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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暗夜奔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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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地車在黎明前的黑暗中疾馳,像一把燒紅的刀子,切開北方荒原凝固的白色。

陳北蜷縮在車廂後座,軍用保溫毯裹到下巴,依然止不住牙齒的顫抖。不是因為冷——車裏暖氣開得很足,柴油燃燒的暖風從出風口呼呼吹出來,帶著機油和金屬特有的氣味。而是因為失血,因為傷口感染引起的高熱,因為身體在經曆過極限透支後,正在不受控製地崩潰。

每一次顛簸,左腿的斷骨處就傳來撕裂般的劇痛,像有無數根鋼針在骨髓裏攪動。左肩的傷口被趙鐵軍重新包紮過,敷上了強效的止血粉和抗生素,但皮肉深處那種潰爛的灼燒感,依然在一**衝擊著他的神經。他閉著眼睛,額頭抵在冰冷的車窗玻璃上,試圖用那點涼意壓下腦海裏翻騰的眩暈和惡心。

但閉眼也擋不住那些畫麵。

嚴峰站在月光下,花白的頭發在夜風中顫動,手裏拿著那個遙控器,平靜地說要去贖罪。西北方向傳來沉悶的爆炸,地動山搖。烽火台裏的黑暗,那三把對著他的槍口,林薇含淚跑向西方的背影。子彈呼嘯,雪地濺血,趙鐵軍突然出現的身影,那張國字臉上蜈蚣般的疤痕……

還有更早的。父親筆記本上最後一頁,筆跡深深劃破紙麵:“縱死,勿退。”母親照片上溫柔而堅定的笑容,在黑白影像中永恆凝固。***老淚縱橫的臉,粗糙的大手捧著那個狼皮袋子,說“這是你阿爸的頭發”。岩畫中信使鳥展翅的輪廓,肩胛骨上胎記傳來的、幾乎要灼穿皮肉的滾燙……

所有的畫麵,所有的聲音,所有的疼痛和冰冷,所有的背叛和犧牲,所有的秘密和真相,像一場永不停歇的雪崩,在他腦子裏瘋狂傾瀉、堆積、壓實,要把他徹底掩埋、窒息、粉碎。

“咳咳……”陳北忍不住咳起來,胸腔的震動牽動左肩的傷口,劇痛讓他瞬間弓起身子,眼前一陣發黑。溫熱的液體湧上喉嚨,帶著濃重的血腥味。他咬著牙,把那口血嚥了迴去,但嘴角還是滲出了一絲暗紅。

“信使?”駕駛座上傳來趙鐵軍低沉的聲音。他沒有迴頭,眼睛依然盯著前方被車燈劈開的黑暗雪原,但聲音裏帶著明顯的關切。

“沒……沒事。”陳北啞聲說,用袖子擦了擦嘴角。袖口上已經沾滿了幹涸和新鮮的血跡,混合著雪水、泥土和硝煙,髒汙得看不出原本的顏色。

趙鐵軍從後視鏡裏看了他一眼,眉頭緊鎖。然後,他拿起對講機:“老貓,還有多久到?”

對講機裏傳來滋啦的電流聲,接著是一個略顯沙啞的男聲,帶著北地人特有的、被風沙磨礪過的粗糲:“報告頭兒,按目前速度,到***牧場還要四十分鍾。但前麵要過黑風溝,那地方雪大,路可能被埋了,得繞道。順利的話,一個小時內能到。”

“收到。保持速度,注意警戒。獵犬,後麵幹淨嗎?”

另一輛車上的人迴複,聲音很年輕,但很穩:“幹淨。三公裏內沒有尾巴。無人機在五公裏半徑盤旋,沒發現異常熱源。不過……”

“不過什麽?”

“東邊天空有亮點,可能是直升機。距離太遠,型號看不清,但方向不是朝我們來的。更像是……在往巴音善岱廟那邊去。”

趙鐵軍的臉色沉了下來。他看了一眼儀表盤上的時間——淩晨五點十七分。距離爆炸發生,已經過去了將近兩個小時。巴音善岱廟方向的爆炸,動靜不會小,肯定已經引起了注意。官方會介入,媒體會聞風而動,暗影的人會渾水摸魚,守夜人內部的叛徒會趁機清理痕跡、嫁禍栽贓。

時間,每一秒都在變得更加緊迫。

“繼續監視。有變化立刻報告。”趙鐵軍放下對講機,然後從副駕駛的儲物格裏拿出一個軍用水壺,擰開蓋子,遞給後座的陳北。

“喝點。熱的,加了鹽和糖。”

陳北接過水壺。金屬壺身很燙,但燙得恰到好處,握在手裏能感覺到熱量透過掌心,一路暖到凍僵的指尖。他湊到嘴邊,喝了一小口。液體滾燙,鹹中帶甜,還有一股淡淡的草藥味,滑過喉嚨時像一道溫熱的溪流,暫時壓下了胸口的血腥味和惡心感。

“謝謝。”他把水壺遞迴去。

趙鐵軍沒接:“你拿著。路上還長,需要補充水分和電解質。”他頓了頓,從後視鏡裏看著陳北蒼白的臉,猶豫了一下,還是問了出來:“信使,有件事……得告訴你。”

陳北抬起眼皮,看向後視鏡裏那雙銳利的眼睛:“說。”

“林薇……跟你一起的那個女記者,”趙鐵軍的聲音很平穩,但陳北能聽出那平穩下的沉重,“我派去追她的人,王銳,剛傳迴訊息。他找到了她留下的足跡,一直追到白樺林邊緣。但在那裏,足跡……中斷了。”

陳北的心髒猛地一沉。他握緊水壺,金屬壺身在掌心發出輕微的嘎吱聲。

“中斷?”他的聲音很幹。

“嗯。”趙鐵軍點頭,“不是消失了,是……被覆蓋了。有另一組足跡,至少三個人,從側麵包抄過來,覆蓋了她的足跡,然後一起轉向,往西北方向去了。王銳沿著那組足跡追了一段,但對方很專業,中途分了路,製造了假痕跡,加上雪越下越大,追蹤難度太大。他判斷,繼續追下去,可能也追不上,反而會暴露我們自己。所以……他撤迴來了。”

陳北沉默了。他低下頭,看著手中水壺表麵凝結的水珠,一顆顆滾落,在手心留下濕漉漉的涼意。林薇被帶走了。被誰?是那三個俘虜的同夥?是暗影的人?還是……守夜人內部的其他叛徒?

無論被誰帶走,兇多吉少。

那個女孩,三天前還隻是個追逐熱點的記者,因為一張模糊的照片和一腔孤勇,卷進了這場她完全無法理解的漩渦。她跟著他跳懸崖、遊寒潭、殺過人、在絕境中哭過也笑過,最後,因為他的命令,獨自跑進黑暗的雪原,去報一個可能永遠無法送到的信。

而現在,她失蹤了,可能已經死了,可能正在某個地方受折磨,可能……

“是我的錯。”陳北嘶啞地說,聲音裏沒有情緒,隻有一種深沉的、近乎麻木的自責,“我不該讓她一個人走。”

趙鐵軍從後視鏡裏看著他,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不怪你。那種情況下,讓她走是對的。留下來,必死無疑。走了,至少有一線生機。而且,對方抓她,而不是當場擊斃,說明她還有用。可能是想用她當人質,逼你現身,或者……從她嘴裏撬出情報。”

陳北沒說話。他隻是握著水壺,望著窗外飛掠而過的、被車燈照亮的雪原。天邊已經開始泛出魚肚白,但離真正的天亮還有一段時間。黑暗和光明的交界處,是一片混沌的、令人不安的深灰色,像他此刻的心境。

“我們會找到她的。”趙鐵軍繼續說,聲音很堅定,“隻要她還活著,隻要對方還在北疆這片土地上,我們就一定能找到。守夜人經營了上千年,這張網雖然被撕破了很多口子,但根基還在。給我時間,給我人手,我能把她找出來。”

陳北抬起頭,看向後視鏡裏那雙眼睛。銳利,堅定,沒有一絲閃爍和猶豫。這是一個真正戰士的眼睛,一個經曆過血與火、知道承諾分量的男人的眼睛。

“為什麽幫我?”陳北突然問,問了一個他一直想問,但一直沒機會問的問題,“嚴峰是內鬼,李國華是叛徒,守夜人內部已經爛透了。你憑什麽相信我?憑什麽相信我這個……突然冒出來的‘信使’?”

趙鐵軍沉默了。他盯著前方的道路,雪地車在厚厚的積雪中犁出深深的車轍,引擎低吼,車身微微顛簸。過了足足一分鍾,他才緩緩開口:

“我認識你父親,陳遠山。1985年,在陰山,我第一次見他。那時候我還不是守夜人,隻是邊防軍的一個排長,奉命保護一支考古隊——就是你父親、你母親,還有嚴峰那支隊伍。”

他的聲音很平靜,但平靜下,是一種沉甸甸的、彷彿從歲月深處打撈上來的懷念。

“你父親……是個怪人。別的專家到了這種荒山野嶺,要麽抱怨條件艱苦,要麽急著挖寶貝。他不是。他每天天不亮就起來,扛著裝置進山,對著那些岩畫一看就是一天,有時候用手摸,有時候用耳朵聽,有時候幹脆躺在岩畫下麵睡覺。我問他看什麽呢,他說,他在聽石頭說話。”

“我聽不懂。但我覺得,這個人……不一樣。他眼睛裏有一種光,不是學者那種書呆子的光,是一種更……更野性,更原始的光。像狼,像鷹,像這片土地本身。後來我才知道,那是‘信使’血脈蘇醒的征兆。”

趙鐵軍頓了頓,從後視鏡裏看了陳北一眼。

“你的眼睛,和你父親一模一樣。尤其是剛才,在山坡上,你站起來麵對那三個人的時候。那種眼神……我見過。二十年前,在陰山深處,你父親被一群盜獵者圍住,他一個人,一把獵刀,也是那種眼神。平靜,堅定,像淬過火的鋼,冷得刺骨,也硬得驚人。”

“至於嚴峰……”趙鐵軍的聲音低了下去,裏麵多了一絲複雜的情緒,“我認識他比認識你父親還早。我們是同年兵,一個連隊出來的。他聰明,能幹,軍事素質全連第一,本來前途無量。但後來……他變了。從陰山迴來之後,他就變了。變得沉默,陰鬱,眼神裏總有一種揮之不去的掙紮和痛苦。我當時不知道發生了什麽,隻以為是戰場創傷。現在想來……那時候,他可能就已經被李國華盯上,或者……已經開始動搖了。”

“那你呢?”陳北追問,“你為什麽加入守夜人?”

趙鐵軍笑了笑,那笑容在他疤痕縱橫的臉上顯得有些猙獰,但也意外的……坦誠。

“我?我沒那麽多高尚的理由。當年在陰山,你父親救過我的命。一次雪崩,我被埋了,是他把我挖出來的。後來,我執行任務受了重傷,殘了,部隊待不下去了,是你父親把我招進了守夜人,給了我一條活路,也給了我一個……值得用命去守護的東西。”

他轉過頭,認真地看著後視鏡裏的陳北:

“守夜人,守護的不隻是‘信使之心’那種玄乎的東西。我們守護的是這片土地,是這片土地上的人,是那些被遺忘的曆史,是那些沉默的犧牲。你父親是這麽說的,他也是這麽做的。他用了二十年,布了這麽大一個局,搭上了自己的命,搭上了你母親的命,搭上了嚴峰的命,現在……也把你搭進來了。為什麽?”

趙鐵軍的聲音變得低沉,有力,像戰鼓敲在陳北的心上:

“因為他相信,有些東西,值得用命去換。有些路,再難也得有人走。有些擔子,再重也得有人扛。而現在,這個擔子,落在你肩上了。”

陳北沉默了。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這雙手,沾滿了血,自己的,敵人的,陌生人的。這雙手,握過父親的筆記本,握過母親的照片,握過嚴峰給的槍,握過林薇顫抖的手。現在,這雙手,要握起一個更沉重的東西——一個傳承了上千年、沾滿了無數鮮血和犧牲的使命。

他能扛得起嗎?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沒有選擇。從他肩上的胎記開始灼熱的那一刻起,從他踏上這條路的那一刻起,從他翻開父親筆記本、看到那些血淋淋的真相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沒有選擇了。

“我明白了。”陳北抬起頭,看著後視鏡裏趙鐵軍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我會扛起來。用我這條命,扛起來。”

趙鐵軍看著他,幾秒鍾後,點了點頭。那是一種無聲的、男人之間的認可和托付。

就在這時,對講機裏突然傳來急促的聲音:

“頭兒!無人機發現異常!兩點鍾方向,五公裏外,有熱源集群!數量……至少十人!正在快速移動,方向……正朝我們這邊!”

趙鐵軍的臉色瞬間變了。他一把抓過對講機:“確認型號!是車還是人?速度多少?”

“是人!雪地摩托!速度……很快!每小時至少六十公裏!預計八分鍾後接觸!”

雪地摩托。在深雪環境中,比他們的全地形車更靈活,更快。而且,十個人,是標準的兩支作戰小隊編製。來者不善。

“獵犬,報告後麵情況!”

“後麵幹淨!三公裏內無異常!”

“老貓,改變路線!放棄繞道黑風溝,直接穿過去!用最快速度!”

“頭兒,黑風溝的雪可能沒到腰,車過不去……”

“過不去也得過!”趙鐵軍低吼,“被那十輛雪地摩托追上,在開闊地硬拚,我們死路一條!進溝,利用地形,還能周旋!執行命令!”

“是!”

雪地車猛地一個轉向,輪胎在雪地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車身劇烈傾斜。陳北被慣性甩到車門上,左肩狠狠撞在門框上,劇痛讓他悶哼一聲,眼前瞬間一片漆黑。傷口肯定又裂開了,溫熱的液體正迅速滲透繃帶,浸濕衣物。

但他顧不上這些。他掙紮著坐直身體,從車窗望出去。車燈照亮的前方,是一片更加深邃的黑暗——那是兩座山梁之間的峽穀,也就是趙鐵軍說的“黑風溝”。溝口狹窄,兩側是陡峭的、覆蓋著厚厚積雪的岩壁。溝內的積雪在車燈下泛著詭異的白光,深不見底,像一張沉默的、等待吞噬一切的巨口。

“坐穩了!”趙鐵軍低吼一聲,猛踩油門。雪地車發出一聲咆哮,像一頭被激怒的鋼鐵野獸,一頭紮進了那片深雪之中。

積雪瞬間淹沒了半個車身。車頭像犁一樣,在雪中艱難地前行,速度驟降。發動機發出不堪重負的轟鳴,車身劇烈顛簸,陳北感覺自己像是坐在一個正在被瘋狂搖晃的罐頭裏,五髒六腑都要被顛出來了。左腿的斷骨在每一次顛簸中相互摩擦,傳來令人牙酸的劇痛,他咬著牙,額頭上滲出豆大的汗珠。

“老貓!報告車況!”趙鐵軍一邊死死握著方向盤,控製著在深雪中不斷打滑的車身,一邊對著對講機吼。

“發動機過熱!履帶打滑嚴重!這樣下去,最多再走五百米,車就得趴窩!”

“不能停!繼續走!獵犬,你們情況怎麽樣?”

“跟在後麵!還能堅持!但速度太慢了,這樣下去,很快會被追上!”

趙鐵軍看了一眼後視鏡。後方,另一輛雪地車也在深雪中艱難跋涉,車燈在雪霧中搖晃。而在更遠的後方,在峽穀的入口處,已經能看到幾點快速移動的光點——是雪地摩托的車燈,正在迅速接近。

“該死!”趙鐵軍罵了一句,猛打方向盤,試圖讓車更靠近右側的岩壁,利用岩壁的陰影和凸起的岩石做掩護。但積雪太深,車幾乎是在雪裏遊泳,方向控製極其困難。

陳北趴在車窗上,迴頭望去。那十點光點越來越近,已經能看清雪地摩托的輪廓,和車上穿著白色偽裝服的人影。距離不超過兩公裏了。而且,對方顯然也發現了他們,車燈的光束開始集中,朝著他們這邊掃來。

“信使,”趙鐵軍突然開口,聲音異常冷靜,“你會用槍嗎?”

陳北愣了一下,然後點頭:“會。我是狙擊手出身。”

“好。”趙鐵軍從座位底下抽出一把長槍,扔到後座。那是一把高精度的狙擊步槍,槍身黝黑,在車內昏暗的光線下泛著冷硬的光澤。“拿著。子彈上膛了,十發彈匣,滿的。射程八百米,精度沒問題。但現在是移動中,深雪,目標也在移動,難度很大。你左肩有傷,能穩住嗎?”

陳北接過步槍。槍很沉,但握在手裏的瞬間,一種熟悉的、近乎本能的感覺從指尖傳遍全身。他檢查槍械,動作快而熟練——開保險,拉槍栓,確認膛內有彈,調整瞄準鏡焦距。整個過程隻用了不到五秒。

“能。”他說,聲音很平靜。左肩的劇痛依然存在,但當他握住槍托,把臉頰貼上冰冷的槍身,進入狙擊狀態時,那種疼痛彷彿被隔絕了,變成了某種遙遠的背景噪音。他的呼吸變得緩慢而悠長,心跳平穩下來,視線透過瞄準鏡,望向後方那些快速接近的光點。

世界在瞄準鏡的十字線中縮小,變得清晰。他看到了第一輛雪地摩托上的騎手——穿著白色偽裝服,戴著護目鏡,手裏端著一把短突擊步槍,身體前傾,緊貼車把,在雪地上疾馳,動作專業而迅猛。距離大約一千二百米,還在快速接近。

風速,濕度,氣溫,子彈下墜,移動目標的提前量……所有的資料在陳北腦中飛速計算,像一台精密的儀器被重新啟動。他調整呼吸,手指輕輕搭在扳機上,感受著扳機的力度和行程。

然後,他扣動了扳機。

“砰!”

槍聲在封閉的車廂內炸開,震耳欲聾。後坐力狠狠撞在他受傷的左肩上,劇痛像一道閃電劈進大腦,眼前瞬間一黑。但他咬緊牙關,強迫自己保持瞄準姿勢,透過瞄準鏡看去。

第一輛雪地摩托猛地一歪,車手身體向後仰倒,摩托失去控製,在雪地上翻滾了幾圈,撞在一塊岩石上,轟然爆炸,燃起一團火球。後麵的摩托急忙轉向避讓,隊形出現了一絲混亂。

“命中!”趙鐵軍從後視鏡裏看到火光,低吼一聲,“幹得漂亮!繼續!壓製他們!”

陳北沒有迴答。他隻是調整呼吸,移動槍口,瞄準下一個目標。左肩的傷口在每一次射擊的後坐力撞擊下,都傳來撕裂般的劇痛,溫熱的血液不斷湧出,順著胳膊往下流,滴在車廂地板上。但他無視了。他隻是瞄準,計算,扣動扳機。

“砰!”

第二輛摩托的車手胸前爆開一團血花,人從車上飛出去,摔在雪地裏,不再動彈。摩托繼續前衝了一段,然後側翻。

“砰!”

第三發子彈打偏了,打在摩托旁邊的雪地上,濺起一片雪霧。但足夠了,那輛摩托被迫轉向,速度慢了下來。

“砰!砰!”

連續兩槍。一槍打中了第四輛摩托的油箱,摩托爆炸。另一槍打中了第五輛摩托的車手肩膀,那人慘叫著摔下車,摩托失控撞向岩壁。

十輛摩托,轉眼間被幹掉五輛。剩下的五輛明顯慌了,他們開始分散,不再直線追擊,而是利用岩石和雪堆做掩護,迂迴包抄,同時用手中的突擊步槍朝這邊掃射。

子彈打在雪地車的車身上,發出“鐺鐺”的悶響,火星四濺。車窗玻璃被一顆流彈擊中,瞬間布滿蛛網般的裂紋。陳北低下頭,碎玻璃濺了他一身。

“信使!低頭!”趙鐵軍猛打方向盤,雪地車一個急轉,躲到一塊巨大的岩石後麵。子彈追著打來,打在岩石上,濺起一片石屑。

暫時安全了。但車也被困住了。前麵是更深的積雪,車已經徹底陷住,發動機發出過熱的嘶鳴,履帶空轉,刨起大片的雪霧,但車身紋絲不動。後麵,那五輛摩托已經散開,從三個方向包抄過來,槍聲不斷,壓製得他們抬不起頭。

“老貓!獵犬!報告情況!”趙鐵軍抓起對講機,聲音因為焦急而嘶啞。

“我們被壓製了!車陷住了,出不去!”

“我們也是!對方火力太猛,至少有兩個人用的是輕機槍!露頭就死!”

絕境。真正的絕境。前無去路,後有追兵,車陷住了,敵人是專業的作戰小隊,人數和火力都占絕對優勢。而他們,兩輛車,七個人(包括三個俘虜),一個重傷,一個記者失蹤,彈藥有限,體力透支。

“準備棄車。”趙鐵軍咬了咬牙,做出了決定,“以車為掩體,建立防線,拖延時間,等待天亮。天亮後,對方的無人機和熱成像優勢會減弱,我們或許有機會突圍。”

“突圍?”對講機裏傳來老貓苦澀的聲音,“頭兒,咱們能撐到天亮嗎?子彈不多了,人手也不夠,信使還受著傷……”

“撐不到也得撐!”趙鐵軍低吼,“執行命令!建立防線!優先保護信使!”

“是!”

陳北趴在車廂地板上,聽著對講機裏的對話,聽著外麵密集的槍聲,聽著發動機過熱的嘶鳴,聽著自己沉重而急促的心跳。他摸了摸左肩的傷口,血還在流,但速度慢了一些,可能是失血太多,血壓下降了。左腿已經完全麻木,沒有知覺了。視線又開始模糊,耳朵嗡嗡作響。

要死在這裏了嗎?像父親一樣,消失在陰山的某個角落,成為又一個被冰雪掩埋、被時間遺忘的傳說?

他不甘心。父母的血仇未報,林薇生死未卜,嚴峰用命換來的真相還未大白,信使令和筆記本還在他手裏,守夜人的傳承還未繼續……他不能死。至少,不能死在這裏,死得這麽無聲無息,死得這麽……毫無價值。

他掙紮著坐起來,背靠著車廂內壁。手裏的狙擊步槍還有五發子彈。他檢查了一下彈匣,確認無誤。然後,他看向趙鐵軍。

“趙叔,”他開口,聲音嘶啞,但很平靜,“給我***槍,兩個彈匣。再給我……一顆手雷。”

趙鐵軍猛地轉過頭,看著他:“你要做什麽?”

“我腿廢了,走不了。”陳北說,語氣平靜得像在討論天氣,“但你們還能走。以車為掩體,建立防線,吸引火力,我留在這裏,用***壓製。你們從側麵繞,利用岩石和雪堆,摸到他們後麵,打他們一個措手不及。這是唯一的機會。”

“不行!”趙鐵軍斷然拒絕,“你是信使!你的命比我們所有人的命加起來都重要!要留也是我留!”

“正因為我是信使,我才必須留下。”陳北看著趙鐵軍,眼神清澈而堅定,“信使令在我身上,筆記本在我身上,所有的秘密都在我身上。如果我死了,這些東西落到敵人手裏,那嚴峰就白死了,我父母就白死了,你們這二十年的堅持,就全成了笑話。”

他頓了頓,深吸一口氣,繼續說:

“而且,我的腿走不了。帶著我,你們誰也走不掉。把我留下,你們還有機會。隻要你們能活下來,找到***,拿到父親留下的最後一件東西,召集還能信任的人,這一切就還有希望。否則……今天我們所有人,都得死在這裏。”

趙鐵軍死死盯著他,那雙銳利的眼睛裏翻湧著極其複雜的情緒——憤怒,不甘,掙紮,但最終,都化為一種深沉的、近乎悲愴的敬意。他知道,陳北說的是對的。這是絕境中,唯一可能有一線生機的選擇。用一個人的命,換其他人活下去的機會,換那個渺茫的、延續下去的希望。

“你……”趙鐵軍的喉嚨哽住了。

“把手槍給我。”陳北伸出手,聲音很平靜,“時間不多了。”

趙鐵軍看著他,看了足足三秒鍾。然後,他猛地轉身,從座位底下掏出***槍,兩個彈匣,還有一顆防禦型手雷,拍在陳北手裏。

“這是***,十五發彈匣,兩個滿的。手雷保險已經開了,拉環就在上麵。記住,拉開後,延遲三到五秒爆炸。別扔太近,防禦型手雷破片範圍很大。”

陳北接過手槍和手雷,檢查了一下,然後把手槍插在腰間,手雷小心地放在身邊。動作熟練得像演練過無數遍。

“走吧。”他說,重新趴到車窗邊,架起狙擊步槍,瞄準鏡對準外麵晃動的身影,“我給你們爭取時間。十分鍾。十分鍾內,解決他們,或者……被他們解決。”

趙鐵軍咬了咬牙,最後看了他一眼,然後抓起對講機:“所有人注意!計劃改變!信使留下,建立狙擊陣地,吸引火力。老貓,獵犬,帶你們的人,從兩側迂迴,摸到敵人後麵,前後夾擊!動作要快!我們隻有十分鍾!”

“頭兒!這……”

“執行命令!”趙鐵軍低吼,“現在!走!”

對講機裏沉默了兩秒,然後傳來兩個壓抑的聲音:

“是!”

“明白!”

趙鐵軍推開車門,滾了出去,迅速消失在岩石的陰影裏。緊接著,另一輛車上的三個人也跳下車,分成兩組,朝著左右兩側的岩石和雪堆匍匐前進。

槍聲暫時停歇了。外麵的敵人似乎也察覺到了異常,停止了射擊,隻是在遠處用火力壓製,沒有貿然衝鋒。雪地上隻剩下風吹過峽穀的嗚咽,和發動機過熱的、漸漸微弱的嘶鳴。

陳北趴在車窗邊,透過瞄準鏡,觀察著外麵的情況。那五輛摩托分散在三個方向,距離大約兩百到三百米。車上的人已經下車,依托摩托和岩石建立掩體,槍口對著這邊,但沒有動靜。他們在等,等這邊的人露頭,或者等這邊的人先動。

很好。他們在等,就給趙鐵軍他們創造了迂迴的時間。

陳北調整呼吸,讓心跳平穩下來。左肩的劇痛依然存在,但被他用意誌力強行壓製,變成某種背景噪音。他的視線透過瞄準鏡,在幾個敵人之間緩緩移動,尋找最有價值的目標。

他看到了一個人,躲在最右側的一塊岩石後麵,隻露出半個腦袋和槍管,但瞄準鏡的反光在晨光中一閃而過。是觀察手,或者指揮官。

就是他了。

陳北屏住呼吸,十字線穩穩套住那個模糊的腦袋輪廓。計算風速,濕度,距離……二百八十米,微風,濕度中等,子彈下墜約……

他扣動了扳機。

“砰!”

槍聲在寂靜的峽穀中炸響。瞄準鏡裏,那個腦袋猛地向後一仰,然後癱軟下去,不再動彈。岩石後麵傳來一聲短促的驚呼。

幾乎在槍響的同時,其他幾個方向的敵人開火了!子彈像暴雨一樣打在雪地車上,車身劇烈震動,火星四濺。陳北低下頭,碎玻璃和彈片從頭頂飛過。他等了一波射擊的間隙,然後猛地抬頭,瞄準鏡瞬間鎖定另一個目標——一個剛從岩石後探出身子,準備投擲手雷的敵人。

“砰!”

第二發子彈。那個敵人胸前爆開血花,手雷脫手掉在腳下,轟然爆炸!火光和破片瞬間吞沒了周圍兩個來不及躲閃的敵人,慘叫聲在峽穀中迴蕩。

五個人,轉眼間隻剩下兩個。而這兩個人顯然被嚇住了,他們停止了射擊,縮在掩體後麵,不敢露頭。

陳北沒有停頓。他知道,對方被壓製隻是暫時的,一旦他們反應過來,組織起有效的反擊,或者呼叫援兵,局麵會立刻逆轉。他必須繼續施壓,給趙鐵軍他們創造機會。

他移動槍口,瞄準其中一個人藏身的岩石。岩石不大,但足夠擋住身體。陳北調整瞄準點,對準岩石的上邊緣——那裏是對方最可能探頭觀察的位置。然後,他耐心等待。

三秒,五秒,十秒……

岩石邊緣,一個護目鏡的鏡片,小心翼翼地探了出來。

就是現在!

“砰!”

第三發子彈。鏡片炸裂,後麵傳來一聲悶哼。那個人影向後倒去,不再動彈。

還剩最後一個。

陳北的呼吸變得有些急促。失血過多帶來的眩暈感開始加重,視線時而清晰時而模糊。他咬破舌尖,用疼痛刺激自己保持清醒,然後移動槍口,尋找最後一個目標。

那個人很狡猾。他躲在摩托後麵,整個人蜷縮在雪地裏,隻露出一截槍管,偶爾朝這邊打幾個點射,但絕不露頭。距離大約二百五十米,中間有積雪和岩石阻擋,狙擊角度很差。

陳北試了幾次,都無法鎖定。而時間,正在一分一秒地流逝。趙鐵軍他們應該已經繞到側後方了,但還沒有動靜。對方可能也在呼叫援兵,或者……在準備更猛烈的攻擊。

不能再等了。

陳北放下狙擊步槍,拿起了那顆手雷。防禦型手雷,破片殺傷半徑十五米,延遲三到五秒。他要賭一把,賭那個人不會立刻發現他投擲的動作,賭手雷的落點能逼對方離開掩體。

他深吸一口氣,用牙齒咬住手雷的拉環,用力一扯!

“哢!”

拉環脫落。手雷握在手裏,沉甸甸的,像一顆即將引爆的心髒。陳北默數:一,二,三……

在數到四的時候,他猛地從車窗探出半個身子,用盡全身力氣,把手雷朝著那輛摩托的方向擲去!

手雷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落在摩托旁邊大約五米處的雪地裏,濺起一片雪霧。

那個人顯然看到了手雷,他發出一聲驚恐的吼叫,從摩托後麵跳起來,拚命朝旁邊撲去!

就是現在!

陳北早已重新架起狙擊步槍,瞄準鏡的十字線,穩穩鎖定了那個在空中撲躍的身影。

“砰!”

第四發子彈。那個身影在空中猛地一顫,然後像斷了線的木偶一樣摔在雪地裏,不再動彈。

寂靜。死一般的寂靜。

隻有風吹過峽穀的嗚咽,和遠處隱約傳來的、趙鐵軍他們交火的槍聲——他們已經和敵人接上火了,但聽聲音,戰鬥並不激烈,可能隻是遭遇了零星的抵抗。

陳北癱坐在車廂地板上,大口喘氣。汗水混合著血水,從額頭滾落,滴進眼睛裏,刺得生疼。左肩的傷口已經痛到麻木,左腿完全失去了知覺。失血過多帶來的寒冷像潮水一樣淹沒了他,身體開始不受控製地顫抖,視線越來越模糊,世界在眼前慢慢變暗。

但他還活著。敵人解決了。趙鐵軍他們還活著。希望……還在。

他掙紮著,從懷裏掏出那個油布包裹,拿出裏麵的信使令。冰冷的金屬觸感從掌心傳來,那隻展翅的信使鳥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幽幽的光澤。他握緊令牌,感受著上麵那些古老的、穿越了千年時光的紋路,彷彿能感覺到,無數代“信使”的意誌和守護,正通過這塊令牌,傳遞到他身上。

父親,母親,嚴峰,***,趙鐵軍,林薇……所有活著和死去的人,所有的犧牲和堅持,所有的秘密和真相,所有的仇恨和希望……現在,都落在他肩上了。

他握緊令牌,閉上眼睛,用盡最後一點力氣,低聲說,像在發誓,也像在祈禱:

“我會走下去。無論多難,多險,多痛……我會走下去。直到……結束。”

然後,他眼前一黑,徹底失去了意識。

在昏迷前的最後一瞬,他似乎聽到了什麽聲音——是腳步聲,踩在雪地上,快速接近。是趙鐵軍他們迴來了嗎?還是……新的敵人?

他不知道。他也無法知道了。

黑暗,溫柔而徹底地,吞噬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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