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室內的空氣彷彿凝固了,隻有暗河潺潺的水流聲,以及蘇曉自己壓抑而粗重的呼吸聲,在昏暗中迴蕩。地底蜥蜴殘破的屍體躺在不遠處,血腥氣混合著苔藇的腐味,愈發刺鼻。岩壁上那些乳白色的發光苔藇,依舊散發著柔和卻無溫的光暈,將蘇曉孤寂而傷痕累累的身影,投在濕冷的石壁上,拉得細長而扭曲。
身體的疼痛如同無數細密的針,持續不斷地刺激著她的神經。左臂的傷口在靈乳和布條的雙重作用下,雖然暫時止住了血,但骨折的劇痛和肌肉的撕裂感,並未減輕多少,每一次輕微的移動都牽扯著痛楚。內腑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揉搓,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火灼般的刺痛和隱約的腥甜。虛弱感如同潮水,一陣陣襲來,讓她眼前的景象時而清晰,時而模糊。
但她的眼神,卻如同打磨過的暗金,銳利而沉靜,牢牢鎖定在石室盡頭、那條被水流衝刷出的、向上延伸的狹窄裂隙。
那是希望,也可能是另一個絕境的入口。
地脈靈乳帶來的那點暖流和生機,正在被嚴重的傷勢和極度的疲憊迅速消耗。她不知道自己還能支撐多久,必須盡快做出決斷。
休息是必須的,但絕不能在此久留。血腥氣會吸引來更多未知的東西,無論是這暗河中的生物,還是裂縫中可能存在的其他掠食者。這裏並非安全之地。
蘇曉背靠著冰冷的岩壁,緩緩滑坐下來,盡量選擇一個相對幹燥、能兼顧觀察裂隙和石室入口的位置。她將那塊沾滿蜥蜴和自己鮮血的、邊緣鋒利的岩石碎片放在觸手可及的地方,右手則始終虛握著,保持著隨時可以發力抓取的姿態。盡管疲憊欲死,但她的感知依舊如同繃緊的弦,仔細傾聽著周圍的每一絲動靜——水流的聲音,風穿過裂隙的細微嗚咽,甚至遠處可能存在的、極其微弱的、“爬行”或“蠕動”聲。
時間在寂靜和傷痛中緩慢流逝。每一分每一秒,對她而言都是煎熬,也是恢複。她強迫自己進行緩慢而深長的呼吸,盡管這會引起胸腹的疼痛,但能更有效地攝取空氣中稀薄的氧氣,平複翻騰的氣血。同時,她將殘存無幾的、微弱的氣感,小心翼翼地在體內最不嚴重的幾條經脈中緩緩執行,如同幹涸河床中引來的細流,試圖滋養近乎枯竭的身體。這個過程極其緩慢,收效甚微,但至少能讓她保持一絲清醒,並加速對靈乳藥力的吸收。
她的目光,大部分時間都停留在那道裂隙上。裂隙寬度不足半米,內部昏暗,看不清具體情形。水流從其中流出,水量不大,但在寂靜中聲音清晰。岩壁濕滑,布滿深綠色的滑膩苔藇,攀爬的難度可想而知。更要命的是,以她現在的狀態,左臂幾乎無法用力,僅靠右手和雙腿,想要攀爬如此濕滑陡峭的裂隙,幾乎是九死一生。
但……有水流出的地方,極有可能通向更大的水源,甚至可能是地下河,而地下河往往有匯入地表河流或湖泊的出口。這是目前看來,唯一可能通往外界、並且相對“安全”(至少沒有看到明顯的有毒藤蔓或骸骨)的路徑。
頭頂那被有毒藤蔓封住的裂縫出口,已經被她暫時排除。以她現在的狀況,根本無力穿越那片致命的藤蔓屏障。
那麽,剩下的選擇似乎隻有一個——進入這條未知的、“水裂隙”。
但就這麽貿然進入嗎?蘇曉的目光掃過石室地麵,蜥蜴的屍體,散落的骸骨,最後,落在了那幾具古老的人形骸骨上。這些人……是否也曾麵臨和她一樣的選擇?他們最終為何死在這裏?是因為傷勢過重,還是因為裂隙之中,隱藏著別的危險?
她必須盡可能多地收集資訊,哪怕隻是蛛絲馬跡。
休息了大約小半個時辰(她對時間的感知已經模糊,隻能大致估算),感覺恢複了一絲力氣,至少不再動一下就眼前發黑。蘇曉掙紮著,用右手支撐,再次慢慢挪到那幾具人形骸骨旁邊。
這一次,她觀察得更加仔細。骸骨的姿態,物品散落的位置……其中一具骸骨的手指,指向的方向,似乎隱約對著那道水裂隙。是巧合,還是臨死前的指向?
她又仔細檢查了岩壁,尤其是靠近裂隙入口的地方。在濕滑的岩壁底部,靠近水邊,她發現了一些非常淺淡的、幾乎被水流和時光磨平的、“刻痕”。那似乎不是天然的紋路,而是用某種尖銳工具,匆匆劃下的、“標記”。
標記很簡陋,像是幾個交錯的短線和一個箭頭,箭頭指向裂隙深處。刻痕旁邊,還有一道深深的、傾斜的劃痕,像是有人曾用利器在這裏支撐過身體。
這些發現,讓蘇曉的心微微一動。這些古老的前人,很可能也曾探索過這條裂隙,並且留下了標記。箭頭的指向,是他們前進的方向,還是警告後來者不要進入?那道支撐劃痕,說明有人曾在此短暫停留或休息。
資訊太少,無法做出準確判斷。但至少說明,這條裂隙並非從未有人踏足,而且很可能有相當的長度,否則不需要留下指向標記。
她又將目光投向暗河。河水渾濁暗綠,看不清深處。剛才與蜥蜴搏鬥的血腥,似乎並未引來其他大型生物,但河床上那些緩慢移動的灰影(小蝦或貝類),以及更遠處黑暗水域中偶爾泛起的、“細微漣漪”,都表明水中並非毫無生機。這既是潛在的食物來源,也代表著潛在的危險。
蘇曉迴到相對幹燥的地方坐下,開始默默整理自己目前擁有的、“資源”和麵臨的、“困境”。
資源:
1.身體狀態:重傷,左臂骨折,內腑受損,失血過多,極度虛弱。但服用過地脈靈乳,吊住了一口氣,並恢複了一絲微弱的行動力。
2.武器:一塊邊緣鋒利的岩石碎片(簡陋,但聊勝於無)。
3.給養:無食物。有相對安全的岩縫滲水水源。
4.資訊:發現一條可能通向外界的水裂隙,有古老的前人刻痕指向其內部。頭頂有有毒藤蔓封鎖的裂縫,暫時不可行。知道林薇可能“存在”(那簇發光苔藇),但狀態未知,位置不明。
5.意誌:求生的強烈信念,以及林薇托付帶來的責任與執念。
困境:
1.傷勢與體力:最大的威脅,隨時可能倒下。
2.未知前路:水裂隙內情況不明,可能有新的危險(生物、地形、缺氧等)。
3.時間:拖得越久,傷勢惡化風險越大,體力恢複越慢,也可能有別的生物被血腥吸引而來。
4.孤獨與絕望:獨自在黑暗絕望的地下,身心承受巨大壓力。
權衡再三,蘇曉明白,留在這裏等待是慢性死亡。地脈靈乳的藥效會過去,傷勢會惡化,饑餓和幹渴會再次襲來(雖然有水,但無食物),而且誰也不知道下一個被血腥或活人氣息吸引來的會是什麽。頭頂的藤蔓之路暫時斷絕,那麽,唯一的選擇,就是眼前這條水裂隙。
前人刻下的箭頭,是福是禍,唯有親見方能知曉。
做出決定後,蘇曉不再猶豫。她掙紮著起身,先是迴到岩壁下的水窪邊,再次用布條蘸水,仔細清理了臉上和手上最明顯的血汙,減少自身散發的血腥氣。然後,她盡量喝飽了水,緩解幹渴,並將那塊破爛的衣襟布條浸濕,以備不時之需。
接著,她開始為進入裂隙做最後的準備。她用牙齒和右手,費力地從自己破爛的褲腿上撕下幾條相對結實的布條,將受傷的左臂緊緊固定在身側,最大限度地減少移動帶來的劇痛和二次傷害。雖然這樣會嚴重影響平衡,但總好過一條完全無法控製的斷臂在攀爬時礙事。
她撿起那塊岩石碎片,在相對平整的石頭上再次打磨了幾下邊緣,讓它更加鋒利一些,然後用布條將其牢牢綁在右手手腕上,確保在攀爬時不會掉落,也能在緊急時刻迅速握持。
最後,她深深看了一眼這個短暫停留、經曆了生死搏殺的石室,看了一眼那簇可能意味著林薇訊息的發光苔藇,眼神重新變得堅定而冰冷。
來到水裂隙入口。水流冰涼,帶著地底的寒意。裂隙內部吹出的風,帶著水汽和一絲難以言喻的、“陳舊”氣息。入口處的岩壁濕滑無比,必須萬分小心。
蘇曉伸出右手,五指用力,扣住岩壁上一處較為突出的、“石棱”,試了試牢固程度。還好,足夠支撐她現在的體重。她將身體的重心調整到右側和雙腿,受傷的左半邊身體盡量懸空貼緊岩壁。
深吸一口氣,壓下全身各處傳來的痛楚,蘇曉眼神一凝,右臂發力,右腳踩住一處微微凹陷的、“石窩”,整個人如同緩慢爬行的壁虎,一點一點地,“挪”進了那道狹窄、潮濕、黑暗的、“水裂隙”之中。
冰冷的水流立刻浸濕了她的褲腿和鞋子,寒意刺骨。裂隙內部比入口處更加昏暗,隻有身後石室苔藇傳來的微弱白光,在入口處形成一小片模糊的光影,再往裏,便是深沉的、彷彿能吞噬一切的黑暗。
前路未知,唯有前行。
蘇曉的身影,緩緩沒入裂隙的黑暗之中,隻有輕微的水流攪動聲和壓抑的喘息聲,漸漸被裂隙吞沒。
石室內,乳白色的苔藇光暈依舊柔和,映照著蜥蜴的屍體和古老的骸骨,寂靜無聲,彷彿什麽都沒發生過。
第一百四十四章,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