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對峙在昏暗中凝固。
地底蜥蜴細小的黃眼睛死死鎖定著蘇曉,冰冷、殘忍,帶著掠食者特有的、“審視”與“評估”。它粗短的四肢微微調整著角度,覆蓋著厚實鱗甲的扁平身體伏得更低,粗壯的尾巴在身後緩慢而有力地左右擺動,拍打著潮濕的岩石地麵,發出輕微的、“啪啪”聲,那是蓄勢待發的訊號。喉嚨裏的嘶嘶聲變得更加低沉而連貫,帶著威脅的意味。
蘇曉背靠著冰冷濕滑的岩壁,將自己身體的受攻擊麵減到最小。全身的傷口都在發出尖銳的抗議,左肩的劇痛、髒腑的翻騰、失血帶來的眩暈,如同無數隻蟲蟻在啃噬著她的意誌。冷汗早已浸透破爛的衣衫,緊貼在麵板上,帶來陣陣寒意,讓她不由自主地想要顫抖,但她強行壓製住了,身體如同繃緊的弓弦,一動不動。
她知道,此刻哪怕是最微小的、“示弱”或“退縮”,都可能招致這頭畜生的雷霆攻擊。在這地底世界,重傷虛弱的她,是再好不過的獵物。
她的目光同樣銳利,緊緊盯著蜥蜴的每一個細微動作,尤其是它那寬大嘴巴的開合,以及粗壯尾巴擺動的節奏。大腦在飛速運轉,評估著敵我態勢,尋找著任何可能的、“生機”。
硬拚是下下策。她的力量、速度、反應,都因重傷而降至穀底。手中唯一的武器,是那塊邊緣鋒利的黑色石片,對付厚實的鱗甲,效果存疑。而蜥蜴的利齒、尖爪,以及可能的力量和速度,都足以對她造成致命傷害。
必須智取,必須利用環境,必須一擊必中,或者……創造逃脫的機會。
蜥蜴似乎完成了評估,它沒有從這個兩足直立、氣息微弱、傷痕累累的“獵物”身上感受到足夠的威脅。耐心是掠食者的美德,但饑餓更能驅使它行動。它嘴裏殘留的血肉氣味刺激著它的本能,眼前這個雖然看起來怪異,但散發著鮮活血肉氣息的“東西”,不容錯過。
“嘶——!”
一聲短促而尖銳的嘶鳴,打破了死寂的對峙。蜥蜴粗壯的後腿猛地蹬地,扁平的身體如同離弦之箭,帶著一股腥風,直撲蘇曉!速度之快,遠超蘇曉的預估!
它不是直線撲擊,而是在中途猛地一扭,粗壯的尾巴如同一條鋼鞭,帶著呼嘯的風聲,搶先一步,狠狠掃向蘇曉的下盤!狡猾的家夥,知道獵物受傷站立不穩,意圖先將她掃倒!
蘇曉瞳孔驟縮!蜥蜴的速度比她預想的更快!但無數次生死搏殺磨礪出的、“戰鬥本能”在此刻救了她的命。她根本沒有時間去思考,身體已經在本能的驅使下做出了反應。
沒有試圖向後躲閃(背後是岩壁),也沒有向側方大幅移動(傷勢和體力不允許),蘇曉做出了一個極其冒險卻又精準到極點的動作——她順著蜥蜴尾巴掃來的方向,上半身猛地向後一仰,幾乎與地麵平行,同時受傷較輕的右腿為軸,左腿忍痛抬起,整個人如同折斷的柳枝,險之又險地讓那記勢大力沉的尾掃擦著胸腹掠過!淩厲的風壓颳得她麵板生疼。
而就在仰身躲避的瞬間,她一直蓄勢待發的右手,緊握著那枚黑色石片,如同毒蛇吐信,自下而上,猛地刺向蜥蜴因撲擊而暴露出的、相對柔軟的、“下顎”與“咽喉”連線處!
精準!狠辣!直指要害!
這是她在重傷虛弱狀態下,能發出的、凝聚了所有殘存力量、意誌和技巧的、“絕命一擊”!
“噗嗤!”
一聲悶響,黑色石片鋒利的邊緣,狠狠紮入了蜥蜴下顎的皮肉之中!但手感不對!沒有預想中利刃入肉的順暢,反而像是刺中了堅韌的皮革,隻沒入了不到一寸,就被卡住了!這蜥蜴不僅背部覆蓋厚鱗,連下顎咽喉處的麵板也異常堅韌!
“嘶嗷——!”
蜥蜴吃痛,發出一聲憤怒的痛吼,撲擊的勢頭被打斷,但它兇性也被徹底激發!劇痛讓它更加瘋狂,粗壯的尾巴迴卷,再次抽打而來,同時張開布滿利齒的大嘴,朝著因發力突刺而身體前傾、幾乎失去平衡的蘇曉,狠狠咬下!目標正是她的脖頸!
腥風撲麵,利齒在昏暗的微光下閃爍著寒芒!
生死一線!
蘇曉此刻舊力已盡,新力未生,身體因突刺而前傾,幾乎無法閃避。眼看那猙獰的大口就要咬中她的脖子!
千鈞一發之際,蘇曉眼中厲色一閃,不退反進!她沒有試圖躲避那咬向脖頸的巨口,而是順著前傾的勢頭,將全身的重量和最後一絲殘存的力氣,全部壓在了握著石片的右手上,同時左臂(受傷嚴重的那條)忍著幾乎要暈厥的劇痛,猛地抬起,不是格擋,而是主動迎著蜥蜴咬來的大口,狠狠塞了過去!
“哢嚓!”
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聲響起!蜥蜴鋒利的牙齒,深深嵌入了蘇曉的左臂!劇痛如同火山爆發,瞬間席捲了蘇曉的全身,眼前一黑,幾乎當場暈厥。但她硬生生咬破了舌尖,以更尖銳的疼痛刺激自己保持清醒。
就是現在!
在左臂被咬住的瞬間,蘇曉右手的石片,藉助身體前傾和體重下壓的全部力量,猛地向下一劃、一撬!
“嗤啦——!”
堅韌的皮肉被強行撕裂!石片卡在了蜥蜴的下顎骨縫之間!蘇曉怒吼一聲(盡管聲音嘶啞微弱),用盡最後的力氣,將石片狠狠向側麵一別!
“嘎嘣!”
一聲輕微的、“脆響”,蜥蜴的下顎似乎被別得脫臼了!咬合力瞬間大減!
蜥蜴發出痛苦的、含糊的嘶鳴,瘋狂甩動頭顱,想要將蘇曉甩開。蘇曉的左臂被利齒深深嵌著,隨著蜥蜴的甩動,傳來陣陣撕裂般的劇痛,鮮血狂湧。但她死死咬牙,不僅沒有鬆手,反而借著蜥蜴甩動的力量,右手鬆開石片(石片已經卡在蜥蜴下顎),五指成爪,帶著一股狠勁,猛地插向蜥蜴那隻離她最近的、“黃色小眼睛”!
“噗!”
指尖傳來了濕滑、黏膩、破裂的觸感!蜥蜴發出一聲淒厲到極點的慘嚎,猛地將蘇曉甩了出去!
蘇曉如同破布娃娃般被甩飛,重重撞在數米外的岩壁上,然後滾落在地,濺起一片汙水。左臂傳來鑽心的劇痛,低頭一看,小臂上血肉模糊,幾個深深的血洞正汩汩地向外冒著鮮血,骨頭似乎也斷了,以不正常的角度扭曲著。右手指尖也沾滿了粘稠的、“液體”和“組織”。胸口更是如同被重錘擊中,氣血翻騰,又是一口鮮血噴了出來。
而那隻地底蜥蜴,情況也好不到哪裏去。它的一隻眼睛變成了一個血窟窿,鮮血混著粘稠的液體流淌出來。下顎不自然地歪斜,蘇曉的黑色石片還深深嵌在它的皮肉和骨縫裏。它痛苦地在地麵上翻滾、抽搐,發出含糊而淒厲的嘶鳴,剩餘的獨眼死死盯著蘇曉,充滿了怨毒和瘋狂,但一時間似乎失去了再次撲擊的力量和勇氣。
兩敗俱傷!慘烈無比!
蘇曉躺在冰冷濕滑的地麵上,渾身劇痛,眼前陣陣發黑,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鐵鏽般的血腥味和火辣辣的疼痛。左臂的傷口血流如注,若不及時處理,光是失血就能要了她的命。但此刻,她連動一根手指的力氣都快沒有了。
不能暈過去!暈過去就死定了!那蜥蜴還沒死透!
她狠命咬著牙,用還能動的右手,艱難地撐起上半身,目光死死盯著那隻仍在翻滾掙紮的蜥蜴。蜥蜴的獨眼也盯著她,充滿了仇恨和痛苦,但它似乎也傷得不輕,尤其是眼睛的重創,讓它失去了準頭和大部分兇性,隻是在不遠處翻滾嘶鳴,一時沒有再次進攻。
蘇曉知道,現在比拚的就是意誌力和恢複力。誰先恢複一點行動力,誰就可能殺死對方。
她顫抖著伸出右手,摸向腰間(其實衣服早已破爛不堪),那裏貼身放著那個盛有最後幾滴地脈靈乳的金屬盒。這是她最後的底牌,本打算在最關鍵的時刻用來療傷或保命。但現在,如果不立刻止血和處理左臂的傷口,她可能撐不到蜥蜴再次進攻,就會因失血過多而死。
必須冒險!
她艱難地掏出金屬盒,用牙齒和右手配合,開啟盒蓋。裏麵,三滴晶瑩剔透、散發著微弱卻精純能量波動的、“靈乳”,靜靜躺在那裏。
蘇曉沒有絲毫猶豫,用顫抖的手指,蘸起一滴靈乳,直接抹在了左臂那最深的、“咬傷”和“撕裂傷”上!
靈乳接觸到翻卷的血肉,瞬間傳來一陣清涼,隨即是劇烈的、“灼燒”感,彷彿有無數細小的針在傷口處攢刺!這是靈乳在強行激發傷口處的生機,驅除可能存在的毒素(蜥蜴的牙齒很可能帶有細菌或毒素),並促進癒合。劇痛讓蘇曉渾身痙攣,但她死死咬住牙關,沒有發出任何聲音,隻是額頭的青筋暴起,冷汗如雨。
她能感覺到,靈乳的精純能量迅速滲入傷口,血流的速度明顯減緩,傷口邊緣傳來麻癢的感覺,那是組織在快速修複。但骨骼的斷裂,顯然不是一滴靈乳就能瞬間治癒的。
她沒有停,將第二滴靈乳,直接滴入了自己口中!
靈乳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溫潤而磅礴的暖流,順著喉嚨滑下,迅速擴散到四肢百骸。如同久旱逢甘霖,她枯竭的氣血、受損的經脈、震蕩的內腑,都得到了這股精純生機的滋潤和修補。雖然依舊是杯水車薪,但至少讓她瀕臨崩潰的身體,得到了一絲寶貴的、“喘息”之機。眩暈感減輕了一些,冰冷的身體也恢複了一絲暖意。
還剩最後一滴。蘇曉看了一眼仍在不遠處痛苦掙紮、但似乎開始適應劇痛、獨眼重新鎖定她的蜥蜴,將最後一滴靈乳小心地抹在了胸口幾處最重的內傷對應體表位置,希望能藉助其藥力,稍微穩定內腑的傷勢。
做完這一切,她迅速合上金屬盒,貼身藏好。然後,她撕下身上相對幹淨的布條,用牙齒和右手配合,開始艱難地包紮左臂的傷口。靈乳減緩了出血,但傷口依舊恐怖。包紮隻是權宜之計,防止進一步汙染和失血。
就在她包紮的時候,那隻地底蜥蜴,似乎也緩過了一口氣。劇痛和失血激發了它骨子裏的兇性,尤其是失去一隻眼睛的仇恨,讓它僅剩的獨眼變得一片血紅。它不再翻滾,而是掙紮著重新站起,雖然下顎歪斜,步履蹣跚,但依舊死死盯著蘇曉,喉嚨裏發出嗬嗬的、“低吼”,一步步,再次逼了過來!
它要拚命了!
蘇曉剛剛包紮好左臂,右臂撐著地麵,想要站起,但一陣劇烈的眩暈和虛弱襲來,讓她又跌坐迴去。靈乳隻是吊住了她的命,修複了微不足道的一點傷勢,遠未到讓她恢複戰鬥力的程度。
看著步步逼近、獨眼血紅的蜥蜴,蘇曉的眼中閃過一絲狠厲。她右手在身邊地上摸索著,抓起一塊巴掌大小、邊緣鋒利的、“岩石”碎片。這比起之前的黑色石片,更加粗糙,但也更加沉重。
跑是跑不掉了。隻能以命相搏!
蜥蜴在距離蘇曉兩米左右的地方停了下來,獨眼死死盯著她,似乎在尋找最佳的進攻角度。它受了重創,行動不再敏捷,但臨死反撲,必然更加瘋狂。
蘇曉也死死盯著它,暗金色的眼眸中沒有恐懼,隻有一片冰冷的、“死寂”和“決然”。她調整著呼吸,盡管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痛楚,但她的精神卻如同繃緊的弓弦,將所有的力量、意誌,都凝聚在了握著岩石碎片的右手上。
石室內,隻剩下蜥蜴粗重的喘息聲、蘇曉壓抑的呼吸聲,以及暗河流淌的潺潺水聲。
一場更加慘烈、或許也是最後的、“搏殺”,一觸即發。
第一百三十九章,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