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少女的青春時代充斥著太多的愛恨, 每一次的歎息都足以讓少女以淚洗麵。】
我用了第一個七年來愛你。
第二個七年來忘記你。
第三個七年,我成了你婚禮日天氣預報裏所播報的那片‘適宜私奔’的晴空。
那一年連恨海情天都不曾領悟的少女卻一發不可收拾的愛上了一個不可能有交集的少年。
緣分這東西,在你渾然未覺時,它像早春的霧氣,散漫地彌漫在天地間,可以向南,向北,向左,向右,擁有整個世界的可能性。
可你一旦側目,一旦用目光輕輕碰觸了其中一縷——就在那一刹那,所有的霧氣驟然收攏,凝成一股無法抗拒的洪流,方向筆直,別無支流,浩浩蕩蕩,隻朝你一人奔湧而來。
它流經你。不是浸潤,是衝刷。
你以為這是上天垂憐獨有的恩賜,後來纔在每一個失眠的夜裏讀懂,這分明是一場漫長而私人的教訓。
它教你痛,教你妄,教你求不得與放不下,教你將一個人的名字默唸成胸口一塊無法癒合的隱形的碑。
於是你終於承認,命運這卷書,早寫定了所有筆劃。多舛是它的正文,坦途隻是偶現的插頁。
就連你此刻因不甘而生的顫栗、因窺見不公而落的淚,都是早已排印好的字元,冷眼旁觀著你從掙紮到頹然的整個過程。
那麽,就不改變了吧。
與天爭,太累了。與命鬥,太苦了。
不如就在這洪流衝出的懸崖邊,找一塊還算平整的石頭,坐下來。
拍拍塵土,攏緊衣衫,如同一位終於認輸的旅人。
看看這一路被衝撞得嶙峋的風景:那裏有曾天真盛放過的稚嫩花瓣,有被淚水反複浸泡而變得溫潤的卵石,有在絕望處生生劈出的、反射著冷光的斷崖。
風聲嗚咽,彷彿在替誰唱著遲來的輓歌。
你靜靜看著,不再質問為何是這般景緻。你隻是看,用一種近乎殘酷的平靜,收納這一切瘡痍與壯美。
然後,你學著鬆開緊攥的拳頭,讓指縫間漏下名為“執念”的沙。
你聽懂了風的言語,讀懂了石的沉默。
你終於,開始笨拙地、緩慢地,接受生命擲向你的一切——包括那場席捲你整個青春,並註定要繼續彌漫你餘生的、名為“愛他”的無聲海嘯。
那個尚未學會在愛情裏泅渡的少女,毅然決然地一腳踏進了名為他的深海。
這一沉,就是二十一年。
2024年,少女第一次清晰的看到那張臉,五官長的實在恰到好處,少女竟犯起了花癡,錯過了又一個綠燈,她竟又癡癡的望著少年離去的背影,直到在擁擠的人流中被撞了一個踉蹌,她纔回過神。
少女的名字叫謝謹言,是一個家財萬貫卻喜歡修複文物的遺產文物修複師,當然,她的父母給她取這樣的名字是希望她能夠在這個社會上謹言慎行,而這家夥卻是個心直口快,行動力拉滿的人。
讓她癡迷的這個少年叫於安,少年身姿如新竹拔節般清峭,他的五官並非濃墨重彩的俊朗,而是工筆細描的周正——眉眼幹淨得像被初雪洗過的寒潭,看人時總隔著一層禮貌的疏離。
不怪謝謹言會被這樣一等一的絕色給吸引住。21世紀,正是少女們情竇亂開積攢情感經驗值的大好年代,於安就是行走的香餑餑。
謝謹言望著少年離去的背影,暗自神傷:
“這麽帥的男人我就隻能過過眼癮嘛。”
“老天爺呀,你也賜我一個這樣的老公吧。”
“更帥一點的也不是不行。”
這家夥連吃帶拿的。
謝謹言抱怨著又將懷裏的資料整了整,趕緊過了馬路,她要去前方一百米處的市博物館參加“盛世遺光”特展。
陽光透過博物館高闊的穹頂玻璃,被切割成一道道光柱,無數微塵在光中緩緩沉浮。
謝謹言快步走進博物館。
空氣裏彌漫著恒溫恒濕係統特有的、略帶冷冽的潔淨氣息,混合著古老木質展櫃、紙張與細微鏽蝕的複雜氣味。
謝謹言作為策展團隊的主力,前來為下一場“明代織物修複成果展”做前期勘場。
她抱著厚重的資料夾,心不在焉地穿過序廳,思緒還纏結在一份難處理的修複報告裏。
序廳人很少,寂靜被放大,每一聲腳步都帶著空曠的回響。
就在這時,一陣清冽平穩的講解聲,像一滴水落入這寂靜的深潭,引起了泛著冷光的漣漪。
“大家看這幅《隴西行獵圖》的殘片,注意畫中駿馬的姿態與箭鏃的方向——曆史並非總是宏大的敘事,有時,它就凝固在這樣一個戛然而止的瞬間。”
聲音來自序廳右側,一小群穿著校服的中學生中間。
她駐足,側目。
“是他。”
旁邊的助理為謝謹言解釋道:“小姐,他叫於安,是大學教授,他一有空閑時間就會去各個中學以及博物館為學生們講解曆史。”
“於…安,大學教授還真是清閑。”謝謹言嘴裏雖是非常的不屑,可此時的心裏正在激起波濤駭浪:
“啊啊啊啊啊啊啊!是他!他叫於安!好棒的名字!居然還是大學教授!真是年輕有為!”
謝謹言顛了顛懷裏抱著的資料。
助理非常的有眼力見:“小姐,資料還是給我吧。”
雖說謝謹言是大小姐,可她並沒有恃寵而驕的壞脾氣,平常更是低調行事,她輕聲道:“沒關係,我自己拿著就好。”
助理要是知道一向溫柔,輕聲細語的謝家大小姐此刻心裏為一個男人呐喊不知要怎麽笑一回呢。
於安就站在那幅巨大的壁畫殘影前,穿著一件沒有任何裝飾的白色襯衫,袖口一絲不苟地挽到小臂。
光柱恰好落在他半邊身影上,讓他彷彿站在明暗的交界處。
他側對著她,身形清峻如展櫃裏那些修長的測影儀。
手指隨著講解,虛點在玻璃展櫃上,指甲修剪得極度幹淨。
他的五官在側影中顯得尤為清晰——下頜線利落,鼻梁很直,眉眼像是用最細的工筆蘸著淡墨勾勒出來的,英俊得毫無侵略性,卻有一種不容置疑的疏離。
“所謂曆史,”他繼續說著,目光掃過那些年輕而懵懂的臉,並未看向她這個方向,“就是我們不斷嚐試拚湊這些‘瞬間’,卻永遠要麵對缺失與誤讀的過程。”
他的聲音不大,卻在寂靜的序廳裏字字清晰,帶著一種理性至上的冷感,卻也因為那份沉浸於學識的專注,散發出致命的吸引力。
謝謹言抱著資料夾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
報告裏的難題、場館的資料、未來的計劃……一切思緒驟然褪去。
世界在瞬間失焦,隻剩下那個站在光塵與曆史碎片之間的清冷身影。
她不是沒見過好看的皮相,但於安身上那種極度潔淨的理智感,與他所講述的殘缺與永恒形成的奇異反差,像一顆子彈,精準地擊中了她靈魂中某個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空洞。
她忘了移動,忘了呼吸,甚至錯過了身後另一個策展人叫她的名字。
直到那群學生開始移動,於安合上手中的資料冊,無意間轉過臉來。
他的目光,像拂過展櫃玻璃般,極其短暫地、沒有任何情緒地,從她臉上掠過。
然後,他隨著學生的隊伍,走向下一個展廳,白襯衫的背影逐漸融入博物館更深沉的陰影裏。
謝謹言還站在原地,懷裏沉重的資料夾,忽然變得輕飄飄的。
“啊啊啊啊!!他剛纔看我了!他好帥啊!”
“謹言小姐?謝謹言小姐?”
謝謹言立刻回過神來,用一聲輕咳壓住差點脫口而出的第二波尖叫,臉上瞬間冰封,彷彿剛才那個內心火山噴發的人隻是博物館裏一個短暫出錯的投影。
“謹言小姐,我們該去下一個展廳了。”
“好。”謝謹言麵無表情的微微點頭,腳步跟上了幾位策展人,心卻像被那件白襯衫的背影拴住,還留在原地。
這收放自如的變臉功夫,若是被她那些商圈裏摸爬滾打的父輩看見,恐怕也要驚歎一句“後生可畏”。
就在她機械地邁步時,意外發生了。
也許是心神激蕩還未平複,她懷裏那本厚重的、關於明代織金錦修複工藝的硬殼資料夾,一角猛地磕在了展廳入口堅硬的玻璃門框上。
“砰。”
一聲悶響在寂靜的展廳裏顯得格外突兀。
夾子應聲脫手,重重摔在地上,裏麵五顏六色的參考圖片、資料表格、昂貴的文物細節放大照片……像被驚飛的鳥群,“嘩啦”一聲散落一地,鋪滿了光潔如鏡的大理石地麵。
時間彷彿凝固了一秒。
謝謹言的臉“騰”地紅了,這次不是悸動,是純粹的窘迫。
她甚至能感覺到,遠處似乎有幾道目光被這聲響吸引了過來。
“對不起對不起!”她慌忙蹲下,手忙腳亂地開始收拾,試圖將那些屬於另一個遙遠時代的光華與技藝,重新攏回秩序的懷抱。
昂貴的羊絨裙擺曳地也顧不上了,大小姐的從容此刻碎得比這些紙片還徹底。
而就在她指尖觸到一張散落的、繪有複雜纏枝蓮花紋的絲綢修複示意圖時,一片陰影,輕輕落在了那片紛亂之上。
謝謹言動作一頓,下意識地抬頭。
於安不知何時去而複返,就站在一步之外。他大概是聽到了響動,或者是有學生提醒。
他臉上沒有什麽特別的表情,依舊是那副清冷的平靜,隻是微微蹙了下眉,目光掃過這一地“文明的碎片”。
然後,他什麽也沒說,隻是彎下了腰。
修長幹淨的手指,精準地拾起了離他最近的兩張散頁——一張是織物纖維的電子顯微鏡照片,另一張是顏料礦物的光譜分析圖。
他的動作穩定而迅速,沒有碰到任何一張紙的中間部位,隻捏著邊緣,彷彿對待任何一件需要小心持握的物件。
他將那兩頁紙輕輕放在她手邊已經收攏起的一疊資料上,指尖沒有半分停留。
“小心些。”他開口,聲音不高,依然是講解曆史時的那個語調,平穩得不帶絲毫漣漪,“有些痕跡,碎了,就很難複原如初。”
這句話,像是對她說的,又像是對著這滿地的修複資料說的。
說完,他直起身,對她略一頷首,便轉身再次走向他的學生,彷彿隻是隨手拂去了一片落在展櫃上的微塵。
謝謹言蹲在原地,手裏捏著那張纏枝蓮花紋,心裏再一次呐喊著:“啊啊啊啊啊!好尷尬啊,沒想到第一次相遇就留下了這樣不好的印象,天呐,我要碎掉了,但是!他的手真的好漂亮啊!聲音也好好聽啊!”
謝謹言可真是夠花癡的。
“謹言小姐,您沒事吧?”幾位策展人和助理同樣蹲下一張張撿起所有的紙張。
“我沒事我沒事,謝謝謝謝。”謝謹言尷尬的笑了笑。
幾位策展人非常紳士又禮貌的做了一個請的手勢,謝謹言點了點頭走向下一個展廳。
她靜靜地聽著於安為同學們講解著曆史的興衰,眼神卻從未離開於安身上半步。
視察結束後,謝謹言在人群中並未找到於安的身影便垂頭喪氣地讓司機來博物館門口接她回家。
於安並沒有先一步離開,隻是後腳一直跟在謝謹言的身後不近不遠地看著她焦急踮腳在人群中尋找自己的身影。
於安看著謝謹言漸漸消失在十字路口拐角處的車輕輕地又無奈地搖了搖頭,可分明他的嘴邊掛著淡淡的笑。
這,便是故事真正的開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