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
如果流雲刺殺是有意為之,裴止棄又為何要救下沈文譽?
任由他刺殺成功功成身退,事件由此陷入一個僵局,也就不會有人會懷疑是裴止棄指使“屬下”做的。
延和帝直直盯著裴止棄,試圖從他這位“芥蒂”臉上看出什麼端倪。
但什麼也冇有。
事情就莫名成了現在這般剪不斷理不清的模樣。
“流雲人都死了,”裴止棄聳肩,“他要是想害我,就該安安穩穩的去死,陛下,您不覺得他如此順利的將我出賣纔是真的奇怪嗎?我養不出這麼廢物的死士。
”
眾大臣紛紛倒吸一口涼氣——等等,這種話是能說的嗎!?
“流雲人都死了,”延和帝銜著這幾個字,來回重複,又反問道,“我怎麼知道他腦子裡裝了什麼?臨死前表忠心、懺悔、實則是與你勾結,萬般可能,誰來確證?人都死了,那我便隻能信我看見的了。
”
裴止棄一攤手。
示意自己冇話說了。
楚珩見裴止棄退回了官員的隊伍裡,一時間心都涼了,把頭磕出了令人十分牙酸的動靜,涕淚橫流,卻隻會重複說“真的不是我”“父皇明查”“阿雲無辜”雲雲。
“……”楚蕭撐著額頭。
他終究還是寵愛這個兒子的,況且事情的關鍵在流雲,還是得……
“著刑部、大理寺、禦史台差人共同審案,查明六殿下私下裡同誰關係過密、流雲究竟受何人指使。
”楚蕭擺了擺手。
“是。
”
刑部侍郎祝今宵任的是刑部官職、行為卻是風流做派,人也如其名,風騷又放浪,隻顧今宵…爽快。
此人手段過硬,自任刑部官職以來,凡經他手的疑案錯案無不平反,但工作是一回事,私下裡品行不端又是另外一回事。
有小報稱此人臭不要臉,葷素不忌,逮誰撩誰,審美弔詭,凶名和花名一同在外,花名還隱隱有一騎絕塵的趨勢。
不過朝上倒是很正經。
先是說了幾句好話把皇帝哄寬心了,保證日後嚴密跟進,最終隻是罰了裴止棄三個月俸祿、六殿下蕭珩禁足半年。
.
下朝後,百官陸續結伴離開。
宮道上鋪的青石板上早就被接踵官員踩得平整光滑,此時恰逢細雨,青磚上升起一陣綿濕朦朧的的煙,霧氣繚繞,極似江南青色的湖水。
不知是否有補償的這層意思在,沈文譽被授為翰林學士兼殿中侍禦史,官至五品,既能參與起草詔書,也能監察百官、巡視地方。
甫一任職,便前途無量。
隻是他似乎剛上任,與同僚之間都算不上認識,幾人同他慶祝過後就離開了,同僚並袂而行,他便落了單。
直到行至宮門處,沈文譽正在尋自家馬車,突然有隻手伸過來,拽住了他。
明顯是男人的手。
骨架寬大,指節突兀,那人指腹帶著一層厚厚的繭子,顯然是常用刀槍,因為掌心的繭子長了又破了,刮的人麵板生疼。
沈文譽冇想到皇宮下還有人膽子這麼大,正要掙紮,那人嘖了一聲,習以為常把他另外一隻手也拽過來…兩隻手並在一起,然後單手扣住了他的手腕。
沈文譽被拽得一踉蹌。
好燙。
肌膚相觸的霎那間,沈文譽最先感受到的就是不屬於自己的滾燙體溫。
他由於一些…不可言說的原因,一年四季體溫都是偏冷的,這也是他討厭肢體接觸的原因。
這可怖的熱意簡直帶著生命力,燙得他寒毛乍起、頭皮發麻。
偏偏這人還嫌他亂動,手掌沿著他腕骨往上摸,帶著“老實點”的告誡,輕拍了他一下,掌心溫度一點冇剩,全燙著了他。
“嘶——”
沈文譽甩開了那隻手,往後退了兩步,心中不免稀奇,天底下居然還有比裴止棄更冇有禮貌的人。
而待他看清是誰後,也就釋然了。
裴止棄莫名其妙:“嚇到你了嗎?”
沈文譽十分禮貌地彎唇,“裴都指揮使,括弧,副的,”他一字一頓叫完全部稱呼後才道,“是的,你到底有什麼肌膚親渴的毛病?”
“冒犯了。
”裴止棄收回手,冇有任何冒犯的歉意,“冇想過你這麼害羞。
”
沈文譽總覺得手腕上有一股奇怪的熱,於是很不舒服地扣著麵板,心想這些兵痞子肝火旺盛嗎,體溫居然比宋鶴還要高幾分。
但這根本不是什麼值得發火的事情,畢竟冇人會因為潔癖被摸而向皇帝告狀。
於是他往後退了兩步:“裴大人有什麼事情嗎?”
官道上人多眼雜,沈文譽並不想被彆人看見自己正在同裴止棄攀談,嘴上問著“有什麼事嗎”,臉上卻寫著“冇事就滾蛋”。
裴止棄卻冇有放他走的意思。
他上前一步,似乎是故意與沈文譽對著乾,將距離又拉近了幾分:“恭喜沈大人仕途高升、平步青雲。
”
“過譽了”,沈文譽客客氣氣答了,不著痕跡把他推遠,“沈某才疏學淺,全靠聖人垂憐。
”
又來了,滴水不漏的答法。
他看似如無知稚子,可幾番交鋒,冇留下任何把柄。
無可指摘的出生、三元及第的成就,乃至優越的樣貌。
他本就含金湯匙出生,裴止棄想不出任何要與自己對著乾的理由。
甚至想不出任何應該把自己當成絆腳石的理由。
雲泥之彆啊,雲又何苦低頭吹走一攤任人踐踏的爛泥?
裴止棄沉默半晌,突然感覺到有些煩躁。
最初他從謝晤嘴裡聽聞沈文譽時,本以為又是個自恃清高的書癡,不知天高地厚,隻知道賣弄筆下二兩墨,覺得天底下一切事情都可以用對錯來分明,覺得一切壞人都會得到好人懲處,覺得成王敗寇裡的所有寇徒都是罪有應得。
宴會上的爭執更是讓他確定了自己的想法,沈文譽此人,就是一個被家裡慣壞了的少爺,嘴欠、傲慢,還有些自負刻薄。
到北人刺殺案時,裴止棄纔開始有了懷疑,而沈文譽此後種種反應更是確證了這一點——
這人根本就不像麵對他時表現出來的這麼無腦自負!
裴止棄在當將軍之前是流氓,真流氓,三道九流接觸多了,有時候看兩眼就知道這是人是鬼。
之後當了將軍,死在他手上的屍體無數,也知道人在臨死之前更會暴露出什麼本性。
於是從白骨到畫皮都算是熟悉,對人性再瞭解不過,大多數人在他麵前都好似透明…他隻是懶得拆穿而已。
這倒是他第一次直覺出錯,不由得起了興趣。
可是行事總該有個目的吧,他的目的究竟是什麼?
沈文譽等了一會,覺得裴大人應該說完了,他向來對異類很包容,即使是說兩句話就沉默的傻子,於是轉身要走。
恰在此時,被陛下留了一會,纔出宮的祝今宵注意到了二人,於是快步走過來,十分熱情地打了個招呼。
“沈大人、裴大人,二位聊什麼呢?”
裴止棄本想說什麼,尚未開口,被一句驚呼取代。
“哎呀,沈疏名對不對?果真百聞不如一見!方纔在朝廷上冇見著,文譽狀元宴的時候我又在出差身不能至,早就聽了一耳朵的誇讚,心癢死了,如今才見著,真真是有一副如琢如玉的麵容。
”
祝今宵眼尾彎得如狐眸,將手中扇子抵在沈文譽肩上,用扇尖輕輕蹭過他的領口,“今後就要一同共事了,還請多多關照。
”
如果有任何一位瞭解祝今宵的官員在場,聽見“心癢”兩字,就該大驚失色地把沈文譽從這魔頭底下拽走了。
可眼下隻有一個遊離於官場之外的裴止棄,還有一個初出茅廬的…新任五品官員。
“祝大人。
”沈文譽笑了笑,有些疑惑地看著祝今宵拿扇子抵起他的下巴尖,但還是很乖的回覆,“久仰大名了。
”
也不知道祝今宵是應酬慣了還是真就待人這麼熱絡,拉著沈文譽又說了許多,簡直是愛不釋手。
諸如還好你冇出事不然這麼漂亮的臉蛋就見不到了他會心碎的、你長得這樣好看是不是隨了母親、同裴大人聊什麼呢也說來讓我聽聽,你好像獨自住是不是改日一定去你宅邸中作客等等。
沈文譽挨個答了。
兩人相談甚歡,還隱隱有幾分一見如故的意思。
裴止棄當了好一會背景板:“……”
他本無意打斷交朋友的兩位,但他聽到最後一句實在是覺得有點奇怪,再說了,他暫時占了先來後到的理,於是插話也理直氣壯。
他右手搭上沈文譽的肩,把人往他的方向拽了拽,叫這人抬起頭,稍微從那無止境的交談裡分出一點注意力給他:“好文譽。
”
沈文譽被他這一聲叫得直泛酸。
“好文譽,”裴止棄唇角一彎,“我們還有的好聊是不是?”
誰要和他演臣子和睦?沈文譽帶著畫上去的笑意,捏著鼻子把他的手臂拎起來。
沈文譽忍無可忍:“你到底要……”
裴止棄等的就是他兩隻手被占。
於是左手橫貫在前,摟過他的腰,再稍微一用力,就把沈文譽整個人扛了起來。
裴止棄衝祝今宵點點頭,權當打招呼。
“先來後到,沈大人我先借走了,祝大人自便。
”
——強盜!!!
裴止棄當將軍的時候正經嗎?怎麼強買強賣的時候怎麼熟練?
沈文譽小的時候都冇有坐侯爺腦袋上鬨過,更彆提已經成人,整個人都僵住了,也不敢用這樣狼狽的姿勢去看祝今宵。
他的胃被男人肩膀抵著…快要吐了。
祝今宵:“二位這是……”
沈文譽:“不……”
“熟”字還未出口,裴止棄耐心告罄,直接將人帶走了。
.
謝晤眼睜睜看著裴止棄將新出爐的五品官扛了過來,一時間驚恐不已。
心想怎麼不順便套個麻袋就帶過來了?又想這就要下手了嗎可是他還冇準備好……
謀殺朝廷命官可是大罪,他們這群人,九族誅起來更是輕鬆如消消樂。
怎麼辦,怎麼辦,路上有人看見嗎,要不要救,但是等一下,他打主子嗎,真的假的?
謝晤都已經想好了此事了了,他該怎麼跑路,到如何隱居深山與一位美麗的女子共度餘生,再到要不要去監獄裡看裴止棄…再然後就看見沈文譽自己撩開簾子鑽了進去。
謝晤:“……”
哈哈,哦,是自投羅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