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堂,後院,有一排專供給捕快歇息的房舍。
宇文遲的房間,便是最靠近裏麵的一間。
他重重地將房門推開,又重重地關上,發出的“砰”響,震落了門框上的薄雪。
房間內,陳設簡單,一桌,一椅,一床,一燈。
他點亮了那盞昏黃的油燈,豆大的火光,映照出他那張寫滿了不甘的清秀臉龐。
“真是氣煞我也!”
他煩躁地在狹小的房間裏來回踱步。
“結案?就這麼結案了?”
“那宇文玨早不喊晚不喊,偏偏又在這個時候喊我回去!”
“還有那什麼狗屁的禮部侍郎……張鬆!”
宇文遲的拳頭,握得咯咯作響。
鬼君此案是宇文遲這些年接手過最棘手的案子,這人在京城背後呼風喚雨,蠱惑他人交換魂魄,手段極其高超,其危險與危害程度是宇文遲平生見過之最。
可偏偏此案進展不得,讓這邪祟逍遙法外,不知還要害上多少人!
隨後宇文遲長撥出一口氣,不再去想,而是坐在床沿,開始收拾自己那幾件可憐的行李。
幾件換洗的捕快服,幾本案牘卷宗,還有……
他的手,忽然在一個小小的布包裡,摸到了一枚冰涼的玄符。
“這是……當初北侯世子給我的玄符!”
宇文遲又回憶起了自己與那位世子的交集。
在長歌樓中,在自己被掌櫃刁難,被賓客奚落,卻是這裴蘇替他解了圍,後麵甚至還邀請他一起喝酒,絲毫不在意別人的眼光。
可以說與裴蘇的交集雖然隻有短短幾麵,但給宇文遲的觀感卻是極好的。
如今自己要回宇文家,若是鬼君又出來作亂怎麼辦,可否讓北侯世子幫忙盯著點?
宇文遲也記得當初裴蘇對那鬼君也頗有幾分興趣的樣子。
但宇文遲還是拿不準裴蘇究竟會不會管這事,畢竟這位世子的身份實在是太尊貴了,幾乎很難有什麼事情入他的法眼。
將白玉堂耍得團團轉的鬼君恐怕在那位世子眼中,也不過是隻蹦跳的螞蚱吧。
“不管了!”
宇文遲咬了咬牙,將體內玄氣注入了玄符之中。
而下一刻,一道平淡而清貴的聲音就從玄符中傳了出來——
“遲兄?”
宇文遲心頭一震,他沒有想到裴蘇竟然回應得如此之快,隻能連忙道:
“世...世子?”
“是我。”那聲音似乎含上了笑意,“遲兄深夜傳訊,所為何事?”
宇文遲連忙將今日之事說給了裴蘇,包括那禮部侍郎張鬆一紙命令,便要他們白玉堂全部結案,還有宇文玨要他回家,暫且管不了鬼君一案。
最後他才猶豫道:“世子!那鬼君在京城興風作浪,不將我大晉王朝法度放在眼裏...”
“放心吧遲兄,我也對這鬼君頗感興趣,若他現身京城,我會注意的。”
宇文遲尚未說出請求,裴蘇便彷彿猜到了一般一口答應,一瞬間宇文遲心中忐忑心情都消減了些。
沒想到北侯世子竟如此善解人意,如此好說話!
剎那間他心頭又升起另一個念頭,若有北侯世子幫助,剎那可解。
“多謝世子!還有...就是...世子你可曾記得我先前同你說的,我懷疑那位鬼君有著一位朝廷大人物的庇護?”
“遲兄是想說,那位禮部張侍郎?”
北侯世子當真是天下一等一的聰慧人物,與這樣的人交談簡直是一種享受!
宇文遲宛若遇到知己,連聲點頭。
北侯世子的祖父可是當朝顯赫的相國大人,聽聞這世子也極受皇後娘孃的喜愛,若他...
“遲兄,”玄符那頭聲音頓了頓,“我非朝中人,不好插手朝中之事,我祖父近日事務繁忙,我也不好麻煩他。”
“是我唐突了!”
宇文遲連聲致歉,心頭隻痛罵自己魯莽。
“不過,”裴蘇話鋒一轉,“我聽說,令兄宇文玨,如今在朝中,貴為右司郎中,風光無兩。”
“他與這張鬆,同在朝中為官,想來會有所交集。”
十幾個呼吸後,宇文遲坐在床邊,手上的玄符已經晦暗,他低低冷道:“宇文玨...”
宇文遲與宇文家的諸多子弟並不熟絡。
很小的時候,宇文府上就無人同他一起玩,就連服侍他的下人僕人也對他敬畏異常,不敢與他多說話,他每天就隻能待在深宅大院中啊,瞧著月亮升起,太陽落下,等啊等啊!
或許十天半個月,他的那位父親才會來看他一眼。
宇文遲等了十二年,終於坐不住了,那年他裹著大袍子赤腳跑到了他祖父宇文閔的書房,開口第一句話就是,“我要出去!”
那時小小的他心頭應該是什麼都不怕了,想著要麼你把我送出宇文家,要麼你打死我去喂院子裏的黑狗吧。
那位權力滔天的老人望了他兩眼,揮了揮手,於是第二日他便進了白玉堂,聞名京城的諸葛神捕親自收他為徒。
高貴的血脈讓他不用任何考驗直入白玉堂,但他依舊固執地沒有跟任何人提起他姓宇文。
當時他想著總算能做點什麼了,無論是做什麼都好,總不能在宅子裏待到死吧。
然後諸葛青便出現了,這位老神捕教他修行,教他斷案,教他道理。
他曾同諸葛青走遍了京城的每個角落。
也是那時他才知道,原來世上有如此多的人深受疾苦。
宇文遲終於學會真正俯下身去,去關注那每一個掙紮求生的,活生生的人。
他的白玉令牌在那年被他親手刻下了一句話——
“身如寒雪,滌盪世間汙穢;”
“心若明鏡,照見萬民苦辛。”
......
深夜,子時。
京城,內城,一座毫不起眼的侍郎府。
禮部左侍郎,張鬆正拖著疲憊的、帶著幾分酒氣的身體,回到了自己的書房。
他今日在新上任的宇文公子的酒宴上,喝得太多,此刻隻覺得頭暈腦脹。
他推開書房的門,摸索著,想要點亮燭火。
“啪。”
他的手,還未碰到火摺子,書房內的燭火,竟……自行燃起。
幽幽的火光,照亮了書案之後。
那裏,不知何時,多了一個人。
一個身穿黑袍,頭戴猙獰青銅鬼麵的男人,正靜靜地坐在他的太師椅上,手中,把玩著他最喜愛的那方端硯。
“啊——!”
張鬆的酒,瞬間全醒了!
他渾身的血液,彷彿都在這一刻凝固,雙腿一軟,當場“噗通”一聲,跪了下去!
“鬼……鬼……鬼君大人!!”
他的牙齒,在瘋狂地打顫,磕頭如搗蒜。
“小……小人……不知大人大駕光臨……小人……罪該萬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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