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廿二。
這一天,整個洛都期待已久的花會終於要開展,街裡城坊間都是一片歡聲笑語之聲。
城中的達官貴人早早備好馬車,往那洛水之畔,醉仙樓的地點行駛而去。
城中客棧人滿為患,遠方來客雲集。
可謂是萬民翹首,歡慶滿巷。
而正在此刻,洛都城東門之處,兩老一少三個身影也是齊齊隨著洶湧的人流的踏進了洛都之城。
“好一個天下聞名的商都,比那北地幾座重城不知熱鬧幾倍·····”
陳堯平日偏愛尋花問柳,今日纔算見了中原的繁盛,才知自己眼界狹隘。
這中原腹地,果真是富饒之地,聞名天下的洛都也的確是名不虛傳。
進城不過片刻,在人流之中陳堯便捕捉到了不少嬌俏的中原姑娘。
“老懞!記得擦擦口水...”
身旁老僕聞言,便伸出臟手準備幫自家主子擦口水。
“老東西,讓你擦你自己的!”
三人一路擠過人潮,走了半個時辰,才終於找到一間僻靜些的小茶館。
陳堯一抹頭上的熱汗。
“擠死小爺了!這中原怎麼這麼多人啊!”
老僕在一旁樂嗬嗬道:“少爺第一次來中原,自然眼花繚亂。”
蕭粦在二人身側,一直冷著臉。
“陳王世子,你得知了天子之死、裴氏陰謀之後,還能如此心大地遊山玩水,著實讓老夫……大開眼界!”
蕭粦這話算不上客氣,因為他實在是無法想像。
傳聞中的陳王世子竟能紈絝心大到這種份兒上。
自己九死一生,捨棄龍雀跟趙嵐,偷天換日,甚至為求萬無一失還自斬了天宮修為,才勉強逃出了裴氏的視線。
本來以為能立馬跟著巧遇的陳王世子北上拜見陳王。
豈知這紈絝竟然此刻還想著去洛都青樓醉生夢死……
當真是敗壞陳王威名的廢物一個!
若非蕭粦先前悄悄探聽到裴蘇已然日夜兼程趕回了帝京。
他就是寧願不見陳王,也絕不會跟著這陳王世子繼續深入中原腹地。
陳堯若無其事望著老僕,數息才將目光放在蕭粦身上——
“老東西,什麼時候輪到你來教訓小爺我了?!”
陳堯起了火氣。
“那皇帝呆在崆峒山二十年,活了死了有什麼分別?陳莽難道還能又來一次起兵南下嗎!
“你不過是被朝廷裴家追殺,哼,想尋個保護傘罷了,既是如此,自己去找陳莽,莫來擾小爺的興緻。”
蕭粦麵色鐵青,他先前被裴蘇那小兒算計一通也就罷了,如今又遭這毛都沒長齊的紈絝教訓。
他冷哼一聲:
“傳言陳王之子不修文武,整日溺於聲色犬馬,逞口舌之能,我今日算是見識了,你與那北侯世子,相差何止青天。”
陳堯變臉飛快,嬉笑一聲。
“哦?老頭,你不是被那裴家的人殺到走投無路了嗎,怎的為他說起好話來。”
“那小子的確毒心滿腹,但拋去恩怨,他之天賦、實力、心機與謀略,早早超脫同輩,拉你這位陳王世子,嗬嗬,不知天壤幾何。”
陳堯似也是對這位與他齊名的世子來了興趣,追問道:
“哦?你倒是仔細說說,這北侯世子當真如此卓越,讓你這仇人都讚不絕口。”
“老夫恨極裴家,但談及他的天賦,老夫也說不出半個不字來,他以玄元之境,接了老夫天宮一掌。”
陳堯臉上的笑意微僵了一下,隨即又恢復正常,嗤笑一聲。
“真會說笑。”
隨後,陳堯便在桌上吃著小二上的美酒,老僕還是在一旁樂嗬嗬的笑著。
隻有蕭粦麵色陰晴不定。
雖然他自問假死逃生沒有任何紕漏,但就這樣出現在繁華的豫州洛都之中,還是讓他內心緩慢滋生不安全感。
“陳王世子,我言盡於此,你究竟何日能啟程返北?”
陳堯不耐煩地斜了蕭粦一眼。
“行行行,我告訴你吧,小爺我倒也並非傳聞那般嗜色如命,此番前去醉仙樓,是陪老懞找他的老相好去的!”
陳堯伸出筷子,指著對麵衣衫襤褸的老僕。
後者正咧著嘴笑,聞言笑容尷尬,解釋道:
“是故友...咳咳,故友......”
“還故友,這十幾二十年,有那麼一天你晚上不攥著那朱紅手帕嗎,一把年紀了還膩歪得不行......”
蕭粦愣神。
醉仙樓......老相好......
他看著那滿臉鬍渣、全身髒兮兮的老僕,眼神攜上了怪異與震驚。
“人不可貌相吧,這老頭年輕的時候,可比小爺我都瀟灑風流。”
陳堯憤憤吐槽,越想越氣。
“不行!小爺我這次也要找個小娘子,把她迷得不行,然後再不告而別,讓她永遠記住小爺的雄姿!”
“少爺!”老僕聲音一大,被陳堯一瞪才弱了下去,“別打趣我了,都是老黃曆了,這回不過隻是見個麵,說不定人早就嫁了個好人家了。”
蕭粦見此狀況,嘴角勾起一個硬冷的弧度。
“竟看不出來,你這老僕年輕時也是個風流人物。”
“年輕時,難免輕狂犯些錯。”老僕也是咧著嘴,竟讓人看不出是炫耀還是自謙,“這位老兄氣質威猛,想來也早應是兒孫滿堂了...”
老僕剛意識到說了什麼時,話已經沒過腦子的出口。
陳堯則是在一旁瘋狂的使眼色。
這人誰啊,朝廷通緝的竊刀賊子蕭仲庸啊!
其家人哪還有命活?
說這話,豈不是破防加沉默。
“嗬嗬,老懞這人平日動手不動腦,腦子生鏽了,你別往心裏去。”
“沒。”
蕭粦抬手止住了陳堯,麵無表情。
“我滿門被斬已過二十年,早已看開。”
話題似乎一下子沉重了幾分,連陳堯都不知如何開口。
“呃,你撞破裴家的謀劃,以那個家族在朝廷的影響力,你也確實無能為力,怪不了你。”
蕭粦自嘲一笑。
“但也是被我牽累,我一家老小又何其無辜,而我,卻如喪家之犬一般潛逃二十載,其實我早該死去。”
四下沉默了一會兒。
“陳王世子,不知可否請求你一件事?”
“何事?”
蕭粦看著陳堯,麵色一如這二十年間一般冷峻,停頓了很久很久,才嘶啞道:
“若今後某個時間,我還是栽在裴家手中,不知你可否,帶著我一塊屍骨、遺物、或者別的什麼,帶到贛州平安縣,與我家人葬在一起......”
說完這句,這冷峻老人麵上浮出一抹溫潤的笑意,似乎憶起了家人。
“我父母的碑是我立的,合葬碑左側三步,有一塊被雷劈斷的半截青石。青石斷口向南七步。那裏,埋著我兒時養的一隻老狗,叫‘阿黃’。”
“你就將我埋在我家阿黃前,三尺三寸,如此,我也算落葉歸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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