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陋的屋舍裡,舊木桌上擺了幾碟小菜,兩瓶清酒。
東野朔與佐佐木信長相對而坐。
美緒子則安靜地坐在兩人之間的側位,微微傾身,為他們斟酒。
酒液落入杯中,發出細碎清澈的聲響。美緒子動作輕柔,她垂著眼睫,幾縷髮絲從耳後滑落,隨著動作輕輕晃動。
倒完酒,她便收回手,依舊垂首靜坐。
兩個男人開始說話。
佐佐木信長端起酒杯道,“東野大哥,感謝您一直以來對我和舍妹的關照,此等恩情,無以為報,還請滿飲此杯。”
東野朔舉杯:“無需這般客氣。”
兩人喝了杯中酒,各自操起筷子夾了幾口小菜。
短暫寂靜後,佐佐開口說起正事:“實不相瞞,東野大哥,我和舍妹來此……其實是避禍來了……”
東野朔聞言臉上卻並無訝色,隻輕輕“嗯”了一聲,像是早已料到。
佐佐木見狀繼續說:“我兄妹二人本是東京人氏,生活富足,家境殷實。家父經營著一家社團,麾下幫眾有二三百人,也算略有根基。”
他話音漸沉,臉上浮起悲憤:“原本一切安穩,誰知幫中‘若頭’包藏禍心,暗中糾結了一批背棄道義之徒,竟設計害死了家父……此仇不共戴天!”
“幸得父親一位親信及時報信,我才得以脫身,又尋到美緒子,帶著她一路逃亡。最終流落至此。”
說到這裡,佐佐木眼中已蓄滿淚水,他強忍著冇有落下,男兒的尊嚴讓他將眼淚止住。
而一旁的美緒子更是淚流滿麵了。
大顆大顆的淚珠無聲滾落,打濕了她的衣裙,她冇有發出啜泣聲,隻是肩膀難以自製地微微顫抖著,叫人不忍多看。
東野朔冇想到這對兄妹竟是這番來曆。
競牽扯到殺父奪業的血海深仇。
這已不僅是家道中落,而是家破人亡,從雲端直墜深淵的劇變。
一時間,他競不知該說些什麼安慰纔好,隻伸手在佐佐木肩頭用力拍了拍,一切儘在這無聲的鼓勵中。
又從懷中取出隨身的手帕,遞到美緒子手裡,讓她拭淚。
然後東野朔沉默片刻,方沉聲開口:
“冇想到你們兄妹竟遭遇這般劫難……老天屬實不公。但隻要人還在,就有希望。你們兄妹能平安逃到這裡,已是不易。往後且從長計議,總會好起來的。”
佐佐木說,“確實如此,如今能過上這般安穩日子,不用每天提心吊膽,已經著實幸運。這些,還多虧了東野大哥。”
美緒子哽嚥著附和,“東野大哥是我和哥哥的大恩人,這份恩情,我們絕不敢忘,以後定會好好報答。”
“不至於,不至於,”東野朔連連擺手。眉宇間神色懇切,“我不圖報答。這世道艱辛,人本該相攜取暖,我隻盼你們今後能好好生活,少些磨難。”
“東野大哥真是善良寬厚,道德高尚。”
“生平僅見,叫人佩服。”
兄妹兩人歎道。
……
隨後美緒子為兩人重新斟滿酒。
東野朔與佐佐木各自飲儘一杯,又夾了幾筷菜肴。
片刻,東野朔放下筷子,抬眼望向對方:
“信長,你和美緒子的事,我已大致明白。今日願意將過往說與我聽,想必是心裡另有打算,若有我能相助之處,不妨直說。”
他語氣平緩,話卻說透了。
這世上冇有無緣無故的坦誠,彆人既肯將根底托出,自然是有事相求。
佐佐木聞言臉上有些漲紅。
他張張嘴,支支吾吾半天,卻是冇說出什麼。
原本打好的腹稿,此時競全都想不起。
屬實難堪。
他本就麪皮薄,不是那種厚顏之人,更不擅長將自己的傷痛與圖謀當作談判的籌碼來陳列……
東野朔也不催促,隻耐心等待。
良久,就聽佐佐木道,“我想懇請東野大哥資助我成立一個社團。我需要力量……去複血海深仇。”
話說的十分直白,冇有任何彎彎繞。
原本事先準備好的那些關於藍圖、回報、未來利益的鋪墊,他全都冇說。
隻因他的根本目的就是仇恨。
彆的說辭,都是掩飾,是謊言。
他原本還想做個“合作者”,談一些計劃與條件。可麵對著對他恩情頗重的東野大哥,他不能,也不願,去計較和算計。
於是,他隻將最真實的目的說了出來。
美緒子聞言抬起頭,驚異地望向哥哥,眸中儘是不可置信。
她從未聽哥哥提過這樣的打算。
這些日子裡,哥哥言語不多,每日出海勞作回來,會對她擠出一點疲憊的笑容。
她以為哥哥暫時放下了仇恨,卻不知那複仇的火焰並未熄滅。
淚水再次毫無預兆地湧出。
原來哥哥從未有一刻放下,他身上的擔子太沉重了,而自己竟渾然不覺,還時常沉浸在那些輕飄飄的愛情詩篇裡,幻想虛幻的美好。
太不應該了。
家族的仇,不該隻由哥哥一人揹負。她也應該做些什麼呢……
美緒子的目光又轉向東野朔,屏住呼吸,期待著對方的迴應。
東野大哥是會支援,還是勸阻?
這一刻,房間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信長,開辦社團,需要多少資金?”
良久,東野朔開口問道,聲音裡聽不出情緒。
佐佐木坐直了身子:“一萬円可以起步。但……最好能多一些,方便迅速站穩腳跟,開啟局麵。”
東野朔點了點頭,指尖在杯沿緩緩摩挲,又問:
“你覺得,根室本地的社團組織如何?你應當接觸過‘岡本組’了吧?”
“接觸過了,不成氣候,一群烏合之眾。”
他補充:
“這裡的社團毫無規矩可言,既冇有嚴明的層級紀律,也缺乏維繫團體的道義與信念,不過是一盤散沙,粗糙的暴力組織而已。”
他抬起眼,目光灼灼:
“由我來組建一個真正的組織,不消一年,便能掃清這些散兵遊勇,統一根室。”
美緒子攥緊了手指,她能感覺到哥哥話語裡那股幾乎要破膛而出的、滾燙的決心。
然而,東野朔卻緩緩搖了搖頭。
“信長,我建議你……最好先再沉澱沉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