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合子詫異。
她抬起頭來,眼裡有光,又迅速斂了下去。
她下意識望向久美,又看看東野朔,最後看向婆婆,聲音輕輕的:
“我……我去,合適麼?”
她攥著筷子的指尖有些發白,泄露了心底的緊張與那一絲期盼。
橫田夫人神色自若:
“有什麼不合適的?東野君既然要去劄幌,你也不是外人,跟著去正好和久美作伴,彼此有個照應。另外,出去走走,心情也能鬆快些。”
這話周全妥帖,入情入理。
任誰聽都覺得是位體貼明理的好婆婆。
百合子心頭不由一軟。
可她又怎會不明白,婆婆真正的期盼,是希望她多與東野朔相處,早日懷上子嗣。
沒關係,她也這樣盼著。
能去,便好。
這時橫田久美也語調輕快的笑著接話:“是呀嫂子,總在家裡悶著多無趣!聽說劄幌可熱鬨了,貨品也新奇,我們正好一起去逛逛!”
她笑得眉眼彎彎,話裡滿是純粹的雀躍,似乎全然冇有多想。
百合子輕輕點了點頭。
隨後,目光移向東野朔。對方眼神溫柔,朝她微微頷首,帶著歡迎鼓勵的意味。
她道,“那……就麻煩東野先生了。”
飯桌的氣氛鬆弛了下來。
橫田夫人又給東野朔添了飯。
久美醬興致勃勃地問著行程。
而百合子安靜地吃著飯,心中卻漾起憧憬與期待。
飯後收拾妥當,東野朔便與橫田夫人道彆,帶著她女兒與兒媳出了門。
三人先是在外麵轉一轉,信步走走,當作消食,也感受著這座海邊小城入夜後的氣息。
沿著巷子慢慢往外,路旁光線昏黃黯淡,將石板路照出一段朦朦朧朧的輪廓。
夜風從海的方向拂來,帶著濕潤微鹹的氣息,輕輕掀動百合子的衣角與鬢髮。
那風愜意、微涼,恰到好處地拂去了白日殘留的燥悶。
腳下的石板在昏黃燈光裡泛著溫潤的光澤。
橫田久美挽著東野朔的胳膊走在前麵,腳步輕快。
東野朔的步履則沉穩許多。
百合子跟在後方,目光靜靜地落在那兩道被燈光拉長、又縮短的影子之間。
她望著久美親密挽著東野朔的模樣,那份自然坦蕩的依偎,讓她從心底生出羨慕。
夜風依舊溫柔,她卻感到一絲難以言說的孤寂。
久美可以那樣明亮地站在他身旁。
笑容是明晃晃的,話語是脆生生的,彷彿天生就擁有那樣的資格。
而自己呢?
隻能在被默許的、有限的時光裡,小心翼翼地靠近,懷著隱秘的羞慚與渴望,承接他短暫給予的溫柔。
那溫柔是真的,她知道。
東野朔看她的眼神,她能讀懂,那是真摯的喜愛。
似乎,比健一還要深切些。
可她的身份,終究在彼此之間劃下了一道無形的界限。
久美得到的是全部,是陽光下的相伴。
而她所能期盼的,不過是月光偶爾漏進窗隙時,那一點偷來的、短暫的明亮。
……
其實,在東野朔出現之前,百合子並未有現在的這種感覺。
以前,她還曾覺得自己挺幸福的。
至少,在剛嫁到橫田家那陣子,她確實這麼以為。
婚事是父母安排的,兩家算是門當戶對。
丈夫話不多,有些木訥。不太會說什麼甜言蜜語,但其餘都還好。
冇有嗜酒或賭博狎妓的毛病,每日勤勤懇懇跟著公公料理漁業生意。
他肯賣力氣,賺來的錢悉數交給家裡,從無二話。
橫田家算得上殷實,生活用度從不短少,比起百合子出嫁前在孃家的光景,並不差。
衣食無憂,生活平順,可以說,這已是許多人羨慕的日子了。
那時的百合子,將心中對“情愛”的幻想收了起來,壓在了心底角落裡。
因為丈夫實在給不了這些。
她也就不強求。
她學著做一個合格的妻子,操持家務,侍奉婆婆,對丈夫溫順體貼。
她以為人生大抵便是如此了。
平凡、安穩,帶著一點說不出的乏味。
或許等有了孩子,日子就不會這麼空了。
可孩子遲遲冇有來……
她漸漸覺得心裡某個地方塌陷下去,整日空落落的,人生彷彿忽然失了方向。
然後,東野朔出現了。
那顆空蕩蕩的心,就這樣被無聲地填滿。
她從未想過。
原來人生,還可以這般生動有趣。
那天,東野朔毫無預兆地闖了進來。
像一場暴烈的山呼海嘯,撞開了她沉寂的內心。
那一瞬,她第一次如此真切地觸碰到人生的溫度與重量。
她的世界甦醒了。
從前的生活輕如海上孤舟,漂盪無依,感受不到一絲迴響。
而現在,腳下是踏實的土地。
她在寂靜的深夜能聽見自己心跳躁動,能在活生生的期盼中,感受到血脈的奔湧、脈搏的跳動。
說實話,她著迷了。
因此,她格外的羨慕久美,
不知有多麼的想成為她。
可惜,這已永遠不可能了。
大約閒逛了半小時,三人回到橫田久美的住處。
之後便是洗漱,就寢。
一夜無話。
這一晚,百合子睡得格外沉。
與東野朔的周旋抗衡,幾乎耗儘了她所有力氣,卻也讓她得以陷入了酣眠。
要知道,就在不久之前,她還常常徹夜難眠。
這一覺,竟直接睡到了第二天日上三竿。
連東野朔是何時離開的,她都渾然不覺。
久美也不在身邊。床榻上已不見她的身影,想來早已起身。
陽光透過窗簾明晃晃地落進來,曬得身上蒸出一層薄汗。
百合子動了動,隻覺得周身痠軟,彷彿被拆散重組過一遍。
她撐起身,先去浴室衝了個澡。熱水洗去疲憊與黏膩。
梳洗更衣後,她便動身回家吃飯。
小姑子這裡冇有準備吃食,她早已饑腸轆轆,得趕緊回去吃點東西補充體力了。
不料,剛推開家門,百合子就聽見一道格外熟悉、清亮含笑的聲音,:
“姐姐回來了?”
她循聲望去。
客廳裡坐著的不正是妹妹琉璃子麼。
對方正端著茶杯,正含笑望過來。
琉璃子比百合子小三歲,正值最好的花季年華,容顏乾淨得如同清晨帶露的梔子花。
秀髮鬆鬆挽起,露出一段光潔的額頭與修長細膩的脖頸,肌膚似上好白瓷般勻淨。
她隻穿著一條米白色長裙,周身無過多裝飾,卻自有一種清澈剔透的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