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中,玉霄最初的模樣是一團飄無定型的白光,如夢似幻,不落纖塵。
十年前,寧秋再次見到她時,玉霄已經變成了一隻遮天蔽日的巨型水母,身上長著無數玉柳枝似的觸手,輝耀萬方。
再然後,便是寧秋最熟悉的人類形態,欺霜賽雪,冰肌玉骨,傾國傾城。
身段雖不及夜梟那樣拔群的高大,卻是纖細修長,嫋嫋婷婷,靜立時比寧秋的本體還要高出半個頭。
一個多月前,玉霄忽然不辭而彆,自此杳無音訊。
現如今,她又回來了,隻是……
寧秋目瞪口呆地望著前方。
粉妝玉琢,玲瓏剔透,那人有著一頭波浪似的銀色長捲髮,兩邊的鬢角處各彆著一朵鮮嫩白玫。
臉蛋白皙圓潤,隱隱透著一絲粉紅,揚起的嘴角還帶著一絲未脫稚氣。
最引人注目的,當屬那雙晶瑩水潤的眸子,宛若天上辰星倒映在微波瀾瀾的湖麵。
你在岸上看著它們的同時,它們也在看著你。
從天上,在水中,於心底。
寧秋的表情凝固了。
從剛剛那一聲呼喚不難判斷,眼前之人就是玉霄無疑。
可是……
寧秋滾了滾喉嚨,目光微微下移,捫心自問道。
“她真的是玉霄?”
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寧秋腦袋一歪。
“但為何……這麼小?!”
那一米剛出頭的身高,那洋娃娃似的波浪卷,還有那手裡抱著的寧秋同款布偶……
一切的一切都指向了同一個事實。
寧秋驚駭莫名,心中大聲呐喊。
“玉霄成蘿莉了???!!!”
容不得寧秋繼續震驚,對麵的蘿莉……玉霄已經開始動了。
隻見她眉宇一舒,眼睛頓時彎成了月牙狀。
一雙玉臂激動地高舉,懷中布偶隨之被拋向空中。
秀氣的腳丫邁著輕盈又急切的步伐,徑直朝寧秋奔來。
“小——秋——!”
雪白的碎花洋裙飄然而動,白色人影一邊呼喊著,一邊飛速逼近。
快要行至寧秋跟前時,玉霄足尖輕點,整個人輕若無骨地躍了起來。
兩隻小手在空中極力展開,恍若一隻撲扇著翅膀的玉蝶。
玉霄一把抱住了寧秋的脖頸。
“小秋,太好了……我又見到你了!”
肉乎乎的臉蛋緊緊貼到了背上,明明身輕如燕,玉霄這一撲卻撞得寧秋渾身一顫,踉蹌著從座椅上站了起來。
“咯啦、咯啦。”
條件反射般穩住了腳步後,寧秋雙目圓睜,脖頸機械地緩緩轉動,一點點迴歸了原位。
背上的蘿莉仍在他耳邊滔滔不絕,傾訴著離彆後的思念。
寧秋卻不敢發出任何聲響,連呼吸也暫時停滯。
迴應了就會死,這是原因之一。
更主要的是,寧秋完全搞不懂如今的狀況,腦海裡一片空白。
什麼情況?這究竟是什麼情況!
脖子上的小手抓得更緊了些,得虧精神體不用真的呼吸,否則寧秋此時已然窒息而亡。
“小秋,媽媽好想你……抱抱,抱抱!”
寧秋身子不由地晃了晃,認知再次受到衝擊。
一隻蘿莉,是他的媽媽?
兩隻眼睛漸漸向上翻白,寧秋隻感覺天旋地轉,腦子裡暈乎乎的。
什麼詭?這究竟是什麼詭!
遙想當年,玉霄蟄伏之後找到他時,也冇有現在這般興奮姿態。
寧秋不禁疑惑。
離開的這一個多月裡,玉霄究竟經曆了什麼,不僅模樣天翻地覆的變化,還對他如此難捨難分。
不知多久以後,彷彿過了無數個世紀,也彷彿泄乾了長河之水,寧秋脖子上的小手終於鬆動了一些,但始終冇有放開。
玉霄的情緒慢慢恢複穩定,古宅的大廳也跟著歸於平靜。
寧秋大致掐算了下時間,接著微微側頭,見玉霄暫時冇有要說話的意思,這才小心翼翼地開口問道。
“那個,您能不能……先放開手?”
被一隻自稱是他媽媽的蘿莉抱著,寧秋是一點兒也不習慣。
“不放!死也不放!”
剛鬆開的小手猛然間再次縮緊,玉霄拚命搖晃著腦袋,臉蛋摩擦著寧秋的後背。
“這次我說什麼也不鬆開!”
寧秋默然無語,緩緩低下了頭顱,眼底的波瀾一閃而逝。
玉霄趴在他的背上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語調忽降,用一種幽幽的嗓音說道。
“小秋,你知道麼?媽媽差點就回不來了……”
嗯?
聞聽此言,寧秋下意識一愣。
回不來?什麼回不來?
不明所以地看了看玉霄,寧秋有些摸不著頭腦。
是我想的那樣麼?
他冇有出聲,任由玉霄在自己的背上待著。
兩人就這樣在原地靜默了片刻,宛如某個漢語字元。
孝。
這個字元,是一個“子”字上麵揹著一個半截入土的人,也是“老”的上半部分,代表年輕的子女揹著年老的父母,是反哺贍養之意。
此等畫麵,本該十分溫馨,令人動容纔是。
然而,寧秋這會兒卻代入不了一點。
畢竟……
誰家老人的模樣是一隻**歲的蘿莉?
無語至極地抿了抿嘴,寧秋心中吐槽道。
女兒還差不多!
躊躇著擰了擰眉毛,一時間,寧秋有點不知所措。
他本想著轉過頭看看玉霄,好從對方的表情上得到些有用的資訊。
可是,寧秋卻不能這樣做,或者說不方便這樣做,雖然他的脖子能轉過一百八十度。
玉霄就趴在他的背上,兩人的距離太近了。
萬一他轉過頭,又不小心……
寧秋微微一激靈,趕緊搖頭否決。
不行,這太刑了。
但是,話又說回來,玉霄要是一直賴在他背上不肯下來,也始終不是個事兒。
思來想去,寧秋決定再試著勸勸她,看玉霄能不能先把手鬆開。
於是乎,寧秋清了清嗓子,深吸一口氣後低聲說道。
“我覺得,您還是暫時先鬆開為好。您這樣抱著也不方便說話,不是麼?”
他的語氣非常誠懇,甚至帶著一絲罕見的溫柔。
玉霄靠著寧秋的肩膀,手上的力道依舊不減。
見狀,寧秋無奈地苦笑一聲,心中暗忖。
看來隻能這樣了。
隨後,寧秋神情稍變,用一種十分溫和的口吻向玉霄征詢道。
“媽媽?”
短短兩個字,落入玉霄耳中卻猶如天籟。
銀色的愁眉瞬間舒展,臉上的哀苦蕩然無存。
玉霄破涕為笑,接著用儘全身氣力迴應道。
“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