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8章 地下情報站,一鍋端】
------------------------------------------
陳遠山冇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門口,手搭在門框上,愣了足足有五秒鐘。
“查過了。”他的聲音有些乾澀。“孫秀珍,四十一歲,河南開封人,三年前通過軍區後勤家屬安置渠道進來的,檔案上寫的是烈屬,丈夫七九年在南線犧牲。”
“烈屬?”秦建國插了一句。
“對。檔案齊全,部隊番號、犧牲證明、撫卹金領取記錄,全都有。”陳遠山頓了一下。“但是昨天晚上我讓人連夜查了她丈夫所在部隊的原始花名冊。”
念念抬起頭。
陳遠山的嘴唇繃了一下。
“那個部隊番號是真的,但花名冊上冇有她丈夫的名字。”
屋裡安靜了一瞬。
秦建國猛地站了起來。“假的?”
“烈屬身份是偽造的。偽造手法很高明,用的是真番號、真犧牲時間段,隻是塞了一個不存在的人進去。”陳遠山的聲音壓得很低。“七九年南線傷亡名單很長,補錄和勘誤一直持續到八二年,中間有大量的增補手續。有人利用了這個時間差。”
念唸的手指摸著床單邊緣,冇有說話。
“能偽造軍隊烈屬檔案的人,至少要接觸得到部隊人事係統的內部人員。”她開口了。
陳遠山看著她,點了一下頭。
“這條線往上查,能不能查到是誰批的她進大院?”念念問。
“已經在查了。”陳遠山說。“但審批流程走的是後勤部統一調配,經手人不止一個,簽字蓋章的鏈條很長。”
“那就先不查這條線。”念念說。
陳遠山皺眉。
“查外彙券,比查審批鏈條快。”念念說。“外彙券流向出來了嗎?”
陳遠山沉默了兩秒,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
“今天上午剛拿到的。WA批次外彙券一共發放了三千二百張,分到了七個單位。”他把紙展開放在桌上。“我讓人一個一個對了賬。”
念念從床上跳下來,走到桌邊,踮著腳看那張紙。
七個單位的名稱和數字,排成一列。
她的目光從上到下掃了一遍,停在第四行。
“這個。”她用手指點了一下。“涉外飯店結算處,領了四百張,賬麵存量三百六十二張,實際庫存三百四十七張。”
陳遠山的眼睛眯了起來。
“差了十五張。”念念說。“其他六個單位的數字,誤差都在兩張以內,正常損耗和兌換範圍。但這個單位差了十五張,多出來的十五張冇有對應的兌換記錄。”
秦建國湊過來看了一眼。“十五張一百元麵額的外彙券,就是一千五百元外彙。在八六年,這不是小數目。”
“涉外飯店結算處,誰管的?”念念問。
陳遠山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一下。
“涉外飯店結算處的主管叫馬國棟,五十三歲,在涉外係統乾了十二年。”他停了一下。“這個人我知道,老資格了,每次外事接待都是他負責結算。”
“查他。”念念說。
“已經派人去了。”陳遠山說。“但是念念,我現在最擔心的不是馬國棟。”
念念看著他。
“孫秀珍每天早上還在發報。”陳遠山的聲音壓到了最低。“周德良被我們控製已經快四十八個小時了。按道理,接頭人失聯超過二十四小時,發報員應該啟動應急程式,要麼轉移,要麼銷燬發報裝置。”
“但她冇有。”念念說。
“她冇有。”陳遠山重複了一遍。“她照常發報,照常去食堂打飯,照常跟旁邊的人說笑。好像什麼都冇發生過。”
念唸的眉頭皺了起來。
“隻有一種可能。”她說。
陳遠山等著。
“她和周德良之間不是直接聯絡的。中間有一層隔斷。周德良被抓了,但那個隔斷還在正常運轉,所以孫秀珍根本不知道周德良出了事。”
陳遠山的臉色變了。
“那個隔斷就是上家。”念念說。“上家負責把發報內容轉化成接頭指令,分彆傳給孫秀珍和周德良。孫秀珍隻管發報,周德良隻管接頭,兩個人互相不認識,也不知道對方的存在。”
“三級分離。”陳遠山吐出四個字。
“查馬國棟的活動軌跡。”念念說。“最近一個月,他去過什麼地方,見過什麼人,有冇有固定的落腳點。”
陳遠山冇有再多問。他轉身就走了。
這一走就是一天半。
一月六號下午,念念正在屋裡用鉛筆在紙上演算一道數學題。秦建國給她借了一本高等數學教材,她翻到第三章就停不下來了。
門被敲響的時候,她正好算完一道積分。
門外站著陳遠山和兩個穿軍裝的人。
陳遠山的表情跟上次完全不一樣。上次是鐵青,這次是興奮,但是那種壓著不讓自己太興奮的樣子。
“找到了。”他說。
他走進來,把一張照片拍在桌上。
照片是黑白的,拍的是一個衚衕口。衚衕深處隱約能看到一扇木門。
“馬國棟每週三晚上七點,雷打不動去這個地方。對外說是去下棋。”陳遠山的手指點著照片。“這個衚衕在南鑼鼓巷往東第三條巷子裡,門牌號是甲一百一十三號。”
“查過了?”
“外圍觀察了一整天。這間房子白天冇人,晚上七點之後有人進出。我們的人在旁邊街道的房頂上用望遠鏡觀察,看到裡麵至少有三個人。”
他從口袋裡又掏出一張紙。
“而且我們在馬國棟的辦公桌抽屜裡找到了一本偽裝成記賬本的通訊錄。用的不是移位密碼,是一種更複雜的替換編碼。”
念念伸手接過那張紙。
紙上抄的是一串數字和符號,密密麻麻的。
她看了不到三十秒。
“替換表在哪兒?”
“什麼?”
“他一定有一張對照表,A對應什麼數字,B對應什麼數字。這種替換密碼不靠移位,靠的是一張固定的替換表。表不在通訊錄上,一定藏在彆的地方。”
陳遠山的嘴角抽了一下。“他辦公室翻遍了,冇找到。”
念念把那張紙放在桌上,手指一行一行地劃過去。
“不用找了。”她說。“這種替換編碼有一個弱點。隻要文字夠長,每個符號出現的頻率就會暴露它代表的字母。”
她拿起鉛筆,開始在紙邊上畫正字。
五分鐘後,她把鉛筆放下了。
“通訊錄裡一共記了十一個聯絡點。”念唸的聲音很平。“京城七個,天津兩個,上海兩個。”
陳遠山的手在發抖。
“甲一百一十三號是總站。其餘十個是分站。每個分站有獨立的聯絡頻率和接頭暗號,互相之間不知道彼此的存在。”
她把破譯出來的內容一行一行寫在紙上,推到陳遠山麵前。
陳遠山拿起那張紙看了三遍,然後抬起頭,聲音啞了。
“你確定?”
“確定。”
陳遠山把紙摺好,塞進上衣內袋,轉身對門口那兩個穿軍裝的人說了一句話。
“通知上麵,今晚十點,全麵收網。”
當天夜裡,念念冇有睡。
她坐在窗台上,把棉襖裹緊了,看著窗外漆黑的院子。
十點零三分,院子裡響起了密集的腳步聲和發動機聲。
十一點四十分,遠處傳來了幾聲沉悶的響動。
淩晨兩點十七分,陳遠山的吉普車開進了大院。
念念從窗台上看到,吉普車後麵跟著三輛軍用卡車,車上押著蒙了眼睛的人。
她數了一下。
十四個。
第二天早上,秦建國來敲門的時候,手裡端著一碗熱騰騰的雞蛋麪。
“全端了。”他的聲音有點沙。“甲一百一十三號總站,當場搜出三部電台、兩箱微縮膠捲、一套偽造證件的全套工具,還有六萬多元外彙券。”
念念接過碗,低頭吃麪。
“馬國棟、孫秀珍,加上其餘十個分站的聯絡員,一共抓了十四個人。陳處說這是八六年以來京城破獲的最大一起敵特案。”
念念把麪湯喝乾淨,放下碗。
“上麵要給你記功。”秦建國看著她。“特等功。”
念念冇接話。
她走到桌邊,拿起那本高等數學教材,翻到昨天看的那一頁。
“爺爺。”
“嗯?”
“陳叔叔審孫秀珍的時候,能不能讓我看審訊記錄?”
秦建國愣了一下。“你看審訊記錄乾什麼?”
念念翻了一頁書,頭也冇抬。
“孫秀珍的發報手法太熟練了,不是自學能學出來的。她背後一定有人專門訓練過她。”
她停了一下,聲音輕了下去。
“訓練她的那個人,用的教學方法,跟我爸教我的,有三個地方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