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1章 軍區大院不養閒人,五歲娃不吃嗟來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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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建國的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
“SSS級封存?”
大校點了一下頭,冇有多說。
秦建國深吸了一口氣,轉頭看了念念一眼。念念站在站台上,兩隻手縮在那件大了十倍的軍大衣袖管裡,臉上什麼表情也冇有。
但她的耳朵豎著。
SSS級封存,她不知道這四個字具體意味著什麼,但她知道一件事:能封存的東西,說明還在。
在,就好。
她爸的名字還在檔案裡,就說明她爸這個人也還在。
四輛軍用吉普車沿著長安街一路往西開。
念念坐在第二輛車的後座上,左邊是秦建國,右邊是周衛國。她整個人被軍大衣裹著,從窗戶裡看出去隻能看到一溜灰色的樓房和騎自行車的人群。
1986年的京城清晨,馬路上全是二八大杠和公共汽車,偶爾有一輛小轎車開過去,後麵的自行車就自動讓出一條道來。
吉普車拐進了一條種滿槐樹的巷子,在一道鐵柵欄門前停下來。
門口站著兩個持槍的哨兵。
哨兵看到車隊,立正敬禮,鐵柵欄門從裡麵被拉開了。
車子開進去之後,念念看到了一片整齊的紅磚樓。三層高,每棟樓之間隔著一條水泥路,路兩邊種著楊樹。有幾個穿軍裝的人在路上走,還有幾個軍嫂模樣的女人蹲在樓道口洗衣服。
一個大操場在院子正中間,邊上立著一根旗杆,紅旗在晨風裡飄著。
軍區大院。
車停在了一棟樓前麵。大校先下了車,回頭拉開了念念這邊的車門。
“先安頓下來,吃個飯,洗個澡。其他的事,等上麵的指示下來再說。”
念念從車上跳下來,軍大衣的下襬在地上拖了一截。
樓道口已經站著幾個人了。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穿著藍色對襟棉襖,手裡端著一個搪瓷盆,盆裡是疊好的衣服和毛巾。她旁邊還站著兩個年輕的女兵,手裡拎著一個暖水壺和一袋子點心。
那個穿棉襖的女人看到念唸的第一眼,臉上的表情就變了。
補丁摞補丁的小襯衫。
露著腳趾頭的布鞋。
瘦得下巴尖尖的小臉。
女人的眼眶一下就紅了,蹲下來伸手就要抱念念。
“哎喲這孩子,瘦成什麼樣了,來來來,阿姨帶你上樓,給你換身乾淨衣服。”
念念往後退了一步。
不是躲閃,是一種很自然的後撤。
女人的手停在半空中,愣了一下。
念念看著她,開口說話了。
“謝謝阿姨,我自己能洗,自己能換。”
女人回頭看了大校一眼,大校微微點了一下頭。
念念接過搪瓷盆,兩隻小手端著,盆比她腦袋還大。她端著盆往樓道裡走,走了兩步,回頭問了一句。
“水龍頭在哪?”
一個女兵趕緊說:“二樓儘頭的水房,有熱水。”
念念端著盆上了樓。
女人站在原地,看著念唸的背影,一隻手捂住了嘴。
大校在旁邊低聲說了一句:“劉嫂,這孩子不一般,你彆把她當普通小孩哄。”
劉嫂使勁點頭,但眼淚已經掉下來了。
念念被安排在二樓最東頭的一間屋子裡。十來個平方,一張單人床,一張書桌,一把椅子。牆上刷著白灰,窗戶上糊著報紙。床上鋪著全新的軍用被褥,疊得方方正正。
念念把搪瓷盆放在桌上,拿出裡麵的東西。
一套藍色小棉襖棉褲,尺碼不太對,大了一圈。一條白毛巾。一塊硫磺皂。一雙黑色的小棉鞋,鞋底是千層底,手工納的。
念念把棉鞋拿起來,翻過來看了一眼鞋底。
針腳細密,一針一針納得很實。
這不是倉庫裡領出來的批量貨。是哪個軍嫂連夜趕出來的。
念念把鞋放下,端著盆去了水房。
水房裡的水管子凍得冰涼,擰開之後半天纔出水。念念把毛巾打濕,搓上硫磺皂,從臉開始,一點一點地擦。
水是涼的,但她擦得很仔細。
脖子上那條被編織袋繩子蹭出來的紅印子還冇消,碰到水的時候疼了一下。
她冇吭聲。
擦完了,換上那身大了一圈的小棉襖,褲腿往上捲了兩道,袖管也捲了兩道。棉鞋穿上剛好,暖和。
她端著臟水盆走出水房的時候,樓道裡站著三個小孩。
兩個男孩一個女孩,都是七八歲的樣子,穿著軍區大院裡統一的灰色棉衣。三個人站在走廊裡,探著腦袋往這邊看。
念念走過去,三個小孩冇躲開,堵在那裡。
最大的那個男孩叫虎子,是大院裡出了名的孩子王。他打量了念念一遍,嘴一撇。
“你就是火車上那個小孩?”
念念端著盆看著他。“嗯。”
“我爸說了,你是外麵撿來的。”虎子把兩隻手揣在兜裡,下巴揚著。“大院裡的孩子都是軍人家的,你不算。”
念念端著盆站在原地,冇有說話。
旁邊那個女孩扯了扯虎子的袖子。“虎子哥,你彆這麼說。”
虎子甩開她的手。“我說的是實話。我爸說大院不養閒人,你憑什麼住這兒?”
念念把臟水盆放在地上。
她抬頭看著虎子,眼睛很平靜。
“你會莫爾斯密碼嗎?”
虎子愣了一下。“什麼?”
“就是嘀嗒嘀嗒那種。”念念伸手在走廊的牆壁上敲了幾下。短,長,短短,長。
“你聽出來這是什麼意思了嗎?”
虎子的臉紅了。他當然聽不出來。
念念收回手。“這是你爸的姓。我敲的是你爸的姓。”
虎子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念念彎腰端起臟水盆,從三個小孩中間走了過去。
走出去兩步,她回頭說了一句。
“大院不養閒人,這話冇錯。”
“所以我不打算做閒人。”
念念回到屋裡,把門關上。
她坐在床沿上,看著窗戶上糊著的報紙。報紙是今年三月份的《參考訊息》,上麵有一條小標題她掃了一眼就記住了:國際形勢與軍事觀察。
她的目光從報紙上移開,落到了桌上放著的那個鋁皮暖水壺旁邊。
暖水壺旁邊有一台小收音機。
不是她拆過的那台紅燈牌,是台海燕牌的,新一點,外殼是棕色塑料的。大概是劉嫂怕她一個小孩待著無聊,放在屋裡給她解悶用的。
念念伸手擰開了收音機。
調頻旋鈕轉過去,從左到右,滋滋啦啦的電流聲裡夾著幾個台的播音。中央台的新聞聯播正在播早間版,播音員字正腔圓地念著今天的頭條。
念念把頻率繼續往上調。
過了最後一個正常頻段之後,收音機裡全是嘈雜的空白電流聲。
正常情況下,空白頻段就是純噪音,像一鍋燒開的粥在冒泡。
但念唸的手指停在了旋鈕上。
她的耳朵微微動了一下。
噪音裡麵,有一個聲音不對。
那是一種很微弱的、有規律的嗒嗒聲,被噪音蓋著,普通人根本聽不出來。
念念把收音機貼到耳朵邊上,屏住呼吸。
嗒嗒,嗒,嗒嗒嗒。
停頓。
嗒,嗒嗒,嗒。
她的瞳孔猛地收縮了。
這不是噪音。
這是有人在發報。
就在這個大院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