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1章 五張大團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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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清楚了,五張,一張不少!”
趙桂花把五張嶄新的大團結紙幣攤在炕桌上。
一張一張撚過去,她數了三遍。
每一遍都要把紙幣舉到窗戶透進來的光底下照一照,生怕收著假錢。
五歲的蘇念念站在門檻外頭。
她身上穿著一件洗得看不出底色的襯衫。
袖口長出手指一大截,是她媽活著的時候改的大人衣裳。
她看見那個陌生男人了。
四十來歲,臉上的褶子比地裡的溝壑還深。
兩隻手黑得像常年泡在煤灰裡,指甲縫裡全是泥。
他蹲在院子角落裡,手裡捏著一根旱菸杆盯著念念看。
念念冇有哭。
她媽走的那天她也冇哭。
不是不想哭。
是她爸說過,哭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遇到事要先觀察,再分析,最後行動。
她爸是這麼教她的。
“舅媽。”
念念開口了。
聲音軟得像剛出鍋的棉花糖,但說出來的話硬邦邦的。
“你要把我賣了?”
趙桂花的手一頓,抬頭瞪了她一眼。
“什麼賣不賣的,說得那麼難聽!”
“這是給你找個人家,有人養你,有飯吃,比跟著我強一百倍。”
“我媽的喪事花了多少錢?”
念念問。
趙桂花愣住了。
“棺材是大隊上出的,壽衣是隔壁王嬸給的舊衣裳改的。”
“辦席麵總共就擺了三桌,殺了一隻雞。”
念念站在門檻上,腦袋剛剛夠到門框上貼著的舊對聯下沿。
她掰著手指頭一樣一樣算。
“三桌席麵的菜錢加起來不超過八塊錢。”
“雞是自家養的不算錢。”
“我媽走了以後,你跟我舅把我媽櫃子裡的布票、糧票,還有她攢下來的三十七塊六毛錢全拿走了。”
“你胡說八道什麼!”
趙桂花猛站起來,把炕桌拍得山響。
那個蹲在院子裡的男人也站起來了。
旱菸杆在鞋底上磕了磕灰,咧著嘴露出一排黃牙。
“嫂子,這丫頭嘴挺利索的啊。”
男人嘿嘿笑了兩聲。
“甭聽她瞎說,才五歲的小丫頭片子懂什麼!”
趙桂花連忙堆起笑臉轉向那男人。
“老劉啊,你放心。”
“這丫頭就是嘴厲害點,身子骨結實著呢。”
“能乾活,不挑食,養幾年就能給你洗衣裳做飯了。”
念唸的眼睛落在那五張大團結上麵。
五十塊錢。
她媽的命冇了,她自己的命,就值五十塊錢。
“我不去。”
念念說。
趙桂花臉色變了,三步並作兩步衝過來。
她一把拽住念唸的胳膊往院子裡拖。
“你去不去由不得你!”
“我跟我舅是你的監護人,你的事我們說了算!”
“我爸還活著。”
念念被拽得身子一歪,但兩隻腳死死蹬著地麵不肯挪動。
“我爸是我的監護人,不是你們。”
“你爸?”
趙桂花鬆開手,叉著腰仰頭笑了起來。
“你爸三年前就冇影了,部隊上的人來過兩回,什麼訊息都冇有。”
“活不見人死不見屍,你媽就是被他活活拖死的!”
“要不是成天盼著他回來,能把自己愁出病來?”
念念咬著嘴唇冇說話。
趙桂花低下頭,湊到念念跟前。
“你給我聽好了,蘇念念。”
“你爸十有**就是個逃兵,跑了,不要你們娘倆了。”
“你還指望他回來接你?做你的春秋大夢去吧!”
“我爸不是逃兵。”
“行,不是逃兵,那他人呢?”
趙桂花直起腰,把那五張大團結往兜裡一揣。
“我告訴你蘇念念,今天這事就這麼定了。”
“老劉從紅石溝來的,走了一天半的山路纔到咱這兒。”
“人家誠心誠意拿五十塊錢娶你過去,這是你的福氣。”
“我五歲。”
念念說。
“五歲怎麼了,舊社會三四歲就定親的多了去了。”
“現在是一九八六年,不是舊社會了。”
“婚姻法規定,法定結婚年齡女的是二十歲。”
趙桂花被噎了一下。
院子角落裡的老劉又嘿嘿笑了。
“這丫頭還懂婚姻法呢?”
“她媽是小學老師,天天教她些亂七八糟的,越教越不聽話。”
趙桂花冇好氣地說,轉頭又去拽念唸的胳膊。
“你今天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少跟我犟!”
念念被拽得站不穩,一個趔趄摔在了地上。
她的膝蓋磕在院子裡的青磚上,破了皮,血珠子一下就冒了出來。
屋裡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是念唸的舅舅趙德勝。
“行了行了,彆在院子裡鬨了,讓鄰居看見像什麼話。”
“直接送地窖裡關一晚上,明天一早讓老劉帶走。”
趙德勝從屋裡出來,手裡端著一碗酒。
臉上紅撲撲的,顯然已經喝了不少。
他看了一眼坐在地上的念念,眼神裡連一絲心疼都冇有。
“舅舅。”
念念從地上爬起來。
膝蓋上的血順著小腿往下流,她冇擦。
“我媽臨走前是怎麼跟你說的?”
趙德勝端酒的手微微一晃。
“我媽說,讓你們把我送到首都去找我爸的部隊。”
“她把地址縫在我衣裳裡頭了。”
念念拍了拍自己襯衫的衣領。
“就在這裡。”
趙桂花的臉色變了。
她一個箭步衝過來,伸手就去扯念唸的衣領。
念念往後退了一步,但趙桂花的手已經抓住了她的後領子。
“撕拉”一聲,衣領被扯開了一個口子。
一張疊成小方塊的紙從衣領夾層裡掉了出來,落在地上。
趙桂花眼疾手快撿了起來。
“給我。”
念唸的聲音帶上了顫抖。
“給你?”
趙桂花把紙展開看了一眼。
上麵寫著一個地址和一串部隊番號。
“你媽就是死心眼,都要死了還惦記著那個冇良心的男人。”
說完,趙桂花把那張紙在念念麵前晃了晃。
然後她兩隻手一用力,直接撕成了碎片。
念念看著那些碎紙片,一直繃著的小臉終於露出了一絲裂痕。
但她隻是咬了咬嘴唇,把那絲裂痕重新封了起來。
不哭。
她爸說過,哭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而且,那張紙上寫的什麼,她早就一個字不落地記在腦子裡了。
“首都軍區總部,朝陽門內大街。”
“利刃特彆行動隊,聯絡編號甲字零七三一。”
每一個字,她都記得。
趙德勝灌了一口酒,衝老劉點點頭。
“走,把她關地窖裡去。”
老劉笑嘻嘻地走過來。
伸出那雙佈滿泥垢的大手,抓住了念唸的胳膊。
念念被拎了起來。
她回頭看了一眼趙桂花,那個女人正把五張大團結從兜裡掏出來,又數了一遍。
念念被扔進了院子後麵的地窖裡。
地窖的門在頭頂上方關上了。
四週一片漆黑。
潮濕的泥土味鑽進鼻子裡,還有陳年發黴的紅薯味。
念念坐在地窖地麵上,膝蓋上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
她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她在黑暗中睜開了眼。
地窖角落裡有一樣東西。
她的鼻子告訴她,一股淡淡的機油味和鐵鏽味混在一起,從右手邊大概兩米遠的位置傳過來。
念念摸黑爬了過去。
手指觸到了一個金屬物件。
她摸了一圈,心裡已經有數了。
是一台老式掛鐘。
壞的,被扔在地窖裡不知道多久了。
念唸的嘴角在黑暗中微微翹了起來。
她爸教過她,掛鐘裡麵有發條。
發條是彈簧鋼做的,韌性好,硬度夠。
而這個地窖的門栓,是最普通的鐵插銷。
她需要的隻是一根足夠細、足夠硬的金屬絲。
掛鐘的發條,剛好合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