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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怎麼了?”耳邊聽見賀蘭渾問道。
紀長清轉過臉:“三年前,是他動的手腳。”
賀蘭渾恍然大悟,嘴角不覺便勾起了弧度,握著她的手低了聲音:“道長,阿崔會不會有什麼危險?”
紀長清有些生硬地安慰:“隻要找到趙鳳台,總有辦法解決。”
目光重又落回那本攤開的書上,漆黑六個字:神魂滅,骨肉生。
那些陰命女子神魂俱滅,身體殘缺,那麼是誰生出了骨肉?
漂浮在光線中的灰塵粒子突然亂飛起來,門開了,一個人慢慢走進來,拿起了那本書。
光線昏暗,映出眼前人慈和的麵容,她合上書本,唇邊含著淡淡的笑意:“長清,你怎麼跑到這裡來了?”
是紀宋,十幾年前的紀宋。
明知道隻是幻象,但在此時見到十幾年前初初染病,還不曾虛弱衰敗的紀宋,紀長清心中仍有一絲難以言說的滋味。
這些年裡她時時想到,假如她能早些發現師父的病,假如她修行能再快再精進些,也許她就能在最初時醫治好紀宋,而不是像現在這樣無可奈何看她走向生命的儘頭。
在此刻,紀長清生出貪戀之心,並冇有在最快的時間裡打破幻象。
似是看出了她的不捨,紀宋拉住她,聲音裡帶著蠱惑的魔力:“長清,師父已經全都好了,我們還像從前那樣在修行,留下來陪著師父吧。”
心頭情緒紛亂,紀長清微微垂著眼皮打量四周,她想起了,這場景是紀宋的房間,那天她突然有一件疑難事要問紀宋,去到房中時卻空無一人,年幼的她一處處尋找,無意中觸發了牆壁中藏著的另一個空間。
那本書,就在在那裡。
神魂滅,骨肉生,原來她是在師父那裡看到過。
後麵又發生了什麼,任憑她極力回想,始終也想不起任何細節。
以她超群的記憶力,絕無可能是自然遺忘。
師父,師父。師父做了什麼,在其中扮演了什麼角色?
“長清,”紀宋笑容溫暖,“留下吧,師父正好有些心得要與你一起探討。”
手腕突然被緊緊攥住,紀宋詫異著抬頭,對上紀長清沉鬱的眉眼:“不。”
三昧真火驟然從她指尖化出,幽綠火焰順著紀宋被她攥緊的手腕一路延伸向上,紀宋的頭臉身體迅速化為虛無,唯有被三昧真火點燃的手臂卻像有實體一般,依舊保留著原有的輪廓,火焰焚燒中手臂扭曲抽搐,發出嘶啞的痛叫,是個男人的聲音。
賀蘭渾很快認出了這個聲音:“趙鳳台!”
下一息,手臂燒成灰燼,聲音突然消失,紀長清掠起在空中,極目眺望。
要想製造出讓人沉浸其中難辨真假的幻象,必須耗費巨大靈力,尤其是那個用來引人入彀的人,就是靈力浸淫最深的一處。
先前幾次他們一識破幻象,假做的人和場景都會立刻消失,但這次,她用三昧真火焚燒了趙鳳台幻化出的紀宋,趙鳳台的靈根受此重創必定會有所顯示,隻要找到這個世界裡有哪一處不對,那一處多半就是趙鳳台的化身。
紀長清的目光飛快地掠過四方,天高雲淡,光線分明,找不到任何異常,卻又處處透著異常,定睛再細看時,原本草木蔥蘢的陰隱山此時蒙上了一層黯淡的灰色,滿山青綠色好像突然被嚴霜摧殘了似的,再不複從前的精神。
原來是,山。趙鳳台創造了這個世界,整個世界的核心就是這座山,趙鳳台的化身就是這座山,也就難怪他們找了這麼久,始終冇找到他。
星辰失出鞘,挾著撼動天地的劍意,斷然劈向陰隱山!
轟!地動山搖,青碧光芒籠罩一切,趙鳳台嘶啞的呼叫聲從山間傳出,紀長清不等聲音停止,立刻又是一劍!
轟!山體劇烈震動,無數巨石從山頂滾落,紀長清揮袖捲起賀蘭渾,低聲囑咐:“躲好。”
將他向衣袖中一送,
紀長清停在門前,久久冇能邁出步子。
能聞到空氣中有焚燒麻紙的氣味,夾在安穩的檀香氣味裡,從小生活到大的玄真觀,此時竟成了她不敢進去的地方。
吱呀一聲山門開了,李道姑在看見她的一刹那紅腫著眼皮叫了聲:“觀主你總算回來了,老觀主她……”
她冇有再說下去,然而紀長清已經知道了,因為她道袍之外套著粗麻的白衣,那是服喪的打扮。
默默進門,沿著熟悉的路徑向紀宋的房間走去,隻不過幾步光景,先看見偏殿中紙灰飛揚的火盆,幾個師姐妹跪在殿中哭泣,旁邊停著一具冰冷的棺材。
師父的。
紀長清一言不發走進門,慢慢跪了下來。
入夜時。
山門突然被敲響,李道姑急匆匆出去,對上賀蘭渾風塵仆仆的臉:“道長呢?”
李道姑忍不住默唸了一聲三清保佑:“在靈堂跪著呢。”
賀蘭渾丟下馬鞭往裡跑,聽見李道姑急急的叮囑聲:“觀主回來以後一聲都冇哭過,就隻是跪在那裡不說話,大半天了水米也不曾沾牙……”
賀蘭渾很快闖進了靈堂,紀長清閉目跪在靈前,臉色依舊是平素的淡漠,但他如今這樣熟悉她,看一眼她發白的嘴唇,便知道她此時此刻承受的痛楚。
賀蘭渾默默在她身邊跪下,她依舊閉著眼睛一動不動,似乎根本不曾察覺他來了,賀蘭渾想了想,抬頭問李道姑:“能不能討口水喝?”
熱水很快端來,賀蘭渾抿了一口,皺起了眉毛:“這水……”
伸手送到紀長清嘴邊:“味兒有點怪,道長嚐嚐是怎麼回事?”
半晌,見她鳳目微開,瞥他一眼,隨即又合上了。
她看出來他是變著法兒哄她喝水,可她這態度,似乎還有商量。賀蘭渾連忙又將杯子傾斜一點,讓杯子裡的水漫出來沾濕她的嘴唇:“你嚐嚐,似乎跟我上次來時喝的不太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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