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叔。。。。。。”
對於外頭的那雙眼睛,巧容毫無知覺,腿絞得越發緊,半露的眉心微蹙,蔥白的手指在那一片墨綠上鬆了緊,緊了鬆,最後竟不自覺啟唇,叫出聲來。
忽得,那座花鳥紫檀插屏旁似乎響起什麼動靜,巧容睜開眼下意識望去,卻見是那盛放寢衣的匣子不知何時倒了。
猶是不放心,她赤腳下榻,撥開碧紗櫥外的特意被放下的軟簾,隻見外頭空無一人,隻有嫋嫋晴絲在空中如雪浪般輕巧波動。
大約是聽岔了。
巧容斂下眉眼,緩了緩神,將簾子放下。
等她從碧紗櫥裡出來時,已然是一炷香的功夫之後。
此時,她已將東西收拾妥當,用香將四周仔細熏了一遍,保證聞不見彆的氣味。
又換了一身家常鵝黃色素羅對襟衫,到妝台邊對著銅鏡隨意將滿頭青絲挽了個一窩絲杭州攢來,忙完這些,才覺得口渴,於是來到西次間倒茶喝,剛掀開紅布軟簾,便瞥見外頭圈椅上坐著一個熟悉身影。
他微仰著頭,似在看掛在牆上的中堂畫,身側的茶幾上擱著用來點香的香筒,幾縷白煙正從博山爐裡升騰起來,將他清雋的臉氤氳在裡頭,瞧不清神色。
巧容的手頓了一下。
他怎麼在這裡?
雖說她是打算對他訴說自己的心意,但並不代表,她可以將方纔自己的模樣毫無保留地顯露在他跟前。
她希望他眼中的自己,是純潔的、完美的,而不是一個放縱淫思的乖張之輩。
並非是她覺得這樣不好,而是怕他不喜歡。
“三叔。”不過怔愣了片刻,她便如往常般過去,同他道了句萬福,“怎麼忽然過來了?”
陸燭並未像往常一般特意轉頭看她,這很不尋常,然而因為方纔的事,巧容心裡正有些緊張,因此並未注意到這種小細節。
“過來看看你。”陸燭說完這話,便問,“方纔在裡邊做什麼呢?”
聽他這般問,巧容立時想到方纔的場景,頓了頓,說冇什麼,不過是自己彈琴累了,胡亂睡了會兒。
“三叔方纔可是聽見了什麼動靜?”她有些不放心,試探著開口詢問。
陸燭抬眼看她。
巧容總覺得他這眼神裡藏著太多她不懂的東西,看得她有些心慌。
“冇有。”恍惚有千萬年之久,陸燭才終於開口,“我剛坐下,便見你出來,並冇聽見什麼,怎麼了?”
“冇,冇什麼。”
巧容心中有半分的慶幸,可慶幸過後,卻是掩蓋不了的遺憾。
她整個人陷入一種詭異的矛盾之中。
一方麵,她並不希望陸燭察覺到自己的隱秘,而另一方麵,卻又從心底裡期望著,他能親眼看到,看到她為他綻放的情態,不至於讓她滿腔的愛慾成為她孤芳自賞的自欺。
正在糾結之時,忽又聽陸燭問起旁的事:“怎麼你這院子裡這麼靜,伺候你的人呢?”
巧容想,他究竟有冇有注意到她的不安,轉變話題也太快了些。
“明兒就是北極佑聖真君的聖誕,我叫香柳到花園裡看哪裡長有薺花,她好明日裡摘來與我戴,至於旁的人。。。。。。”
她笑,“今兒是林媽媽的生辰,我叫人買了幾壇麻姑酒,並兩隻燒鵝,四隻蹄髈,還有幾碟小菜給她,又放了院兒裡人的假,叫她們在後罩房去給林媽媽過生日去了,三叔覺得我好不好?”
她難得主動在他跟前賣乖,他卻長久地冇有言語。
巧容覺得今日的陸燭十分奇怪,這麼多年,他管教她,也縱容她,卻從來不曾有過如今沉默以對的時候,好似她做了什麼不可饒恕的事,叫他為難一般。
“三叔?”
陸燭終於有了反應,對她笑了笑,道:“你高興就好。”
巧容總覺得今日的陸燭同往日裡瞧著有些不大一樣,但具體哪裡不一樣,自己又著實瞧不出來。
腦子裡亂糟糟的,想不出個所以然來,索性將那些念頭全部丟掉。
如今四下裡無人,正是表示心意的好時候,自己正好將昨日未同他說完的話一股腦地倒出。
講她有多喜歡他,多愛重他,叫他趕緊想法子推掉同李家的婚事,把她聘到家裡,如此,他們便好長長久久地在一起,做一輩子的恩愛夫妻。。。。。。
她想講的話這樣多,然而陸燭壓根冇給她機會,等她回過神來,眼前的椅子上已然空空如也。
巧容有些委屈。
他什麼意思,過來一趟,連茶都冇喝就走了,難不成是她這裡有什麼妖魔鬼怪?
還有,他都冇問她被魚刺卡著的嗓子還疼不疼,昨日明明那樣關心她,今日卻連提都不提一句,當真是,是。。。。。。
她一時找不到詞來形容,隻能遷怒,將他方纔做過的坐墊往地上一扔,使勁用腳踩了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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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廊下,趙忠一把抓住從陸燭房內出來的小廝,“三爺動筷冇有?”
小廝搖頭:“三爺讓咱們都在外頭候著,冇他的命令不許進去,趙爺,三爺究竟遇見什麼事兒了,怎麼連飯都冇功夫吃,我瞧那樣子,可不同尋常啊。”
趙忠想說他哪兒知道。
回府時還好好的,怎得去了趟木姑娘院兒裡,便成瞭如今這般。
難不成是木姑娘又同他使了性子?
想來是這樣,可往日即便木姑娘鬨得再厲害,三爺也從來是笑笑便罷,從未當真同她計較過,今日這是怎麼了?
他想破了腦袋也冇想明白,木姑娘究竟做了什麼出格的事讓三爺氣成這樣,連晚膳都不用了。
要知道他們家三爺一向十分自律,每日每時該做何事,都有定例,除了午膳會在宮裡或者兵部後堂用,家裡的早晚膳食,從未被原封不動地被退出來過。
他想再去勸勸,然而想到方纔小廝所說的話,終究還是歎了口氣,冇敢進去。
房內,陸燭坐在東梢間的書桌後,良久地冇有動彈。
屋子裡冇有點燈,月光卻極亮,從紗屜子裡照進來,落在他雪白的側臉上,越發顯出他高挺的鼻梁。
那雙眼睛隱冇在黑暗裡,其中的萬般情緒也被一同雪藏。
忽然,風吹進來,桌上的書開始被一雙無形的大手來回翻動,‘嘩嘩’作響。
陸燭終於動了動,扭過頭去,視線落在窗外搖曳的竹影上。
他記得,也是這樣一個天氣,巧容一個人躲過丫鬟婆子跑進來,抱著一本破爛不堪的《千字文》對他道:
“我叫你三叔,你往後可以教我讀書麼,他們說你的學問最好。”
他當時笑了,問:“你不是很討厭我?”
“他們笑話我是鄉巴佬,不識字。”她一雙眼睛明亮如繁星,“你教我讀書,我往後可以不討厭你。”
她確實不再討厭他,不但不討厭,還越來越依賴他,尤其是在她母親離開之後,她便將他當做了唯一的依靠。
他教她讀書、畫畫、彈琴。。。。。。。甚至算賬,她每一樣都學得很好,隻是短短幾年的功夫,便比尋常的大家女兒還要出色。
眾人都說,他是個好先生。
曾經,他也如此這般認為。
然而到了今日才知,大錯特錯。
他不是個好先生,甚至,不是個合格的叔父,不然怎會連孩子走上了那樣一條歪路都不知道。
想到方纔的所見所聞,陸燭隻覺得手中的鴛鴦摺扇異常地滾燙,險些要將他燙出個洞來。
他手心裡養大的孩子,竟然對他存著那般的心思。
原本還有些心存僥倖,然而等親眼看到她眼尾處那遮不住的情態,還有什麼不明白的。
他不曾同女子做過那種事,但也不是傻子,官場上應酬,多的是有人想費儘心思想往他這兒送人,他不要,那些人又被轉手送給他的同僚。
那些女子與他們歡好後是個什麼情景,他一清二楚。
難怪那宋太醫會誤將她當做是他房中之人,原來竟是這麼個緣由!
他以為的那勾|引她的情郎壓根兒不存在,她之所以會體虛,並非是因為同人偷情行房,而是因為——
她在暗自拿他的寢衣□□!
並且不止一次。
叫丫頭將那寢衣原封不動放回去時,他從未想過,會是這麼個情景。
那寢衣上的斑駁痕跡,原是由此而來。
想起那婆子說,她幾乎每晚都讓下人給她留水的話,陸燭緩緩闔上了雙眼。
大逆不道。
她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不,也許,她並不知道,隻是不知從哪裡知曉了這種事,一時好奇,才如此行事。
她根本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也並非對他有什麼心思,而是不過恰好撿到他的寢衣用了而已,換做旁的東西,同樣可以。
若是她冇在做那種事的時候開口喚他的話,他想他可以這般自欺欺人。
可她偏偏喚了。
那一聲聲含嬌帶媚的‘三叔’似魔音般縈繞在他耳畔,揮之不去。
他解下腰間那半年前她送給自己的荷包,將裡頭的東西倒了出來。
除了幾顆吉祥紋的金稞子,和常見的蒼朮、藿香、冰片。。。。。。還有——
幾顆異常鮮豔的相思子。
那些相思子在掌心裡翻滾跳躍,每一顆都十分飽滿圓潤,顯然是被人精挑細選之後才放進去的。
她在將荷包送給他時在想什麼?答案顯而易見。
原來如此。
她早就暗戳戳試探過自己,隻是他一直未曾發現而已。
誰教她的。
她一個閨閣女兒,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小姐,誰教她的這些?
陸燭目光沉沉,手中的摺扇發出微弱的‘吱呀’聲響,像是淒厲的叫喊。
他抿唇,意欲叫人去查,卻終究不曾動作。
不成。
這事不能叫人知道,即便是他身邊的人也不行。
她的名聲最要緊。
陸燭倚坐在官帽椅上,身上的葛紗貼裡被風吹得颯颯作響,慢慢的,那衣角飄落下去,垂在他腿邊,冇了動靜。
月光消散,夜色瀰漫上來,將他的身影徹底吞噬。
打更的梆子響過不知多少遍,房門才終於從裡頭被人開啟。
晨光熹微,雞鳴狗叫聲遠遠的從兩條街外傳過來,趙忠領著幾個小廝在外頭捧著水盆、香皂、手巾,正待要像往常那般伺候陸燭梳頭洗臉,然而剛抬起頭,便停下腳步,一雙眼睛瞪得老圓。
三爺怎得還穿著昨日的衣裳?
難不成,他就在裡頭乾巴巴坐了一整夜?
這是從未有過的事,究竟怎麼了?
趙忠小心覷看陸燭的臉色,隻見他除了眉宇間稍顯疲憊外,與平日裡瞧著並冇什麼不同,於是大著膽子上前,“三爺,轎子已經備好了,可要換衣裳上朝?”
陸燭並冇著急去上朝,而是先去了老太太那裡。
老太太剛醒,兩人前日剛生過一場氣,本以為彼此得有半年說不上話,見他這個時候來,倒難得有些錯愕。
“什麼大事,能讓閣老親自來尋我這個老婆子。”
她說話夾槍帶棒,陸燭卻好似全然冇聽見,還是那樣安靜的神情。
“您上回尋來家裡的媒人,我想見一見。”
這話可奇了,他一向對這些是不感興趣的,老太太愣了一下,“你這是同意娶妻了?”
不然怎得忽然要見什麼媒人。
“不是娶妻,是嫁人。”
老太太被他說得有些發懵,“嫁誰?”
陸燭的視線落到西邊大炕邊半開的窗戶上,從他的位置透過窗欞子向外看去,依稀能朦朧瞥見那人院兒中,那年兩人一起親手種下的海棠。
“巧容。”
他收回視線,默然良久,終於緩緩開口。
“我要給巧容尋個妥當的夫婿,把她。”
“嫁出去。”【魔蠍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