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燭並不在自家書房。
詔獄之內,站滿了身穿飛魚服的錦衣衛,眾人見著他來,原本的肅殺之氣儘皆褪|去,恭敬行禮。
“閣老。”
陸燭朝眾人略點一點頭,在紫檀官帽椅上坐下,錦衣衛指揮使喬五立即送上一柄湘妃竹的摺扇。
開啟,隻見扇麵兒上畫著兩隻鴛鴦,旁邊用小楷寫就兩句徐再思的詩句——
‘髻擁春雲鬆玉釵,眉淡秋山羞鏡台。&039;&039;1
落款,春園主人。
“這就是那和尚所說的信物?”陸燭不過看了兩眼,便&039;&039;啪’的一聲將摺扇闔上。
“正是。”喬五讓底下人全都退下,這才道:“因說是貴府的東西,下官不敢擅專,這才特意知會閣老一聲。”
見陸燭不言語,喬五摸不準他的意思,思索片刻,轉頭親自將一頭頂戒疤、滿身汙遭的大漢提了來,沖人喝道:
“你這賊囚,把你昨日對爺說的勾當重新對閣老說一遍,若敢耍花腔,你這身醃臢皮肉便不必要了。”
一席話說得那漢子連連點頭,跪在陸燭腳下,將事情一五一十地交代了。
原來這人本是個閒漢,聽聞東京乃世間,臨時被叫了出來,如今事情辦妥,自然要回去。
陸燭並未即刻答覆他,而是緩緩將手中扇麵展開,想到家中的小姑娘,眼底的漆黑愈發濃鬱起來。
果然,他但凡不看著她些,就要出事兒。
這種貼身的東西她不好好收著,偏要往外頭帶,丟了也不知道,不過出去聽一場經,就險些叫人家暗地裡攀誣了名節。
幸得錦衣衛的人提前知會了他一聲,若非如此,她的名聲,便不能要了。
這確實是他的扇子,隻不過早在一年前,他便將它當做生辰賀禮,送與了巧容。
那時扇麵上空無一物,他還對她道:“你前兒說想要一把扇子,所以特意做了這個送你,那扇柄上的雕花是你喜歡的睡蓮花樣,瞧著可還喜歡?&ot;
巧容瞧了半晌,也不說話,隨即一把將扇子塞進自個兒袖中。
他挑眉:“急什麼,扇麵兒上的山水還冇畫,空蕩蕩的有什麼趣兒。”
“我不喜歡山水。”
“那你喜歡什麼?”
巧容彼時捧著臉,一雙清淩淩的眼睛看他,“我不告訴您。”
她不告訴他,原是想畫這般見不得人的東西。
重新將扇麵展開,陸燭腦袋隱隱地發起脹來。
這上麵確實是她的筆觸,外頭人不可能知道她閨閣內的彆號。
她題的詩明麵上是是看不出什麼,然而實際上,那詩接下來的兩句就是——
“海棠開未開?粉郎來未來?”1
但凡讀過書的人都明瞭其中的意思。
他自然知道她不可能與那漢子有什麼私情,這扇子多半確實是他撿的,可滿眼的鴛鴦和那纏|綿到極致的曖|昧詩句,都毫不避諱地在向他傳達一個訊息——
他養了多年的小姑娘,極可能與人有了首尾。
那人是誰?
他對巧容一向管得嚴,因此能到她跟前的男人一個手指都能數得過來。
是那日門首賣花的貨郎?
不會,她即便再不挑,也不會看上這樣的人。
是那日到府中拜望他,被她撞見的學生?
也不會,那學生雖有些文采,模樣也算周正,卻滿身的酸腐氣,這樣的人最為她所厭。
那,還能是誰?
他想起那幾個常來府上拜會老太太的族中子弟,抿了唇。
這幾個人與她年齡相仿,興味相投,長得也好,最是可能。
陸燭將扇子闔上,眼底閃現出一抹漆黑的濃鬱。
膽大包天。
毛都冇長齊的小子,就敢引誘教壞他跟前的孩子。
多半是嫌自個兒的命太長。
不知過了多久,外頭的趙忠腿都快站麻了,陸燭方闔上扇子,神色恢複如初,衝他吩咐。
“找個人進宮替我告假。”
趙忠一愣。
告假?這是從未有過的事。
“三爺要去哪兒?”
陸燭聲音沉沉。
“回府。”
-
巧容在書房等了有將近兩個時辰。
眼瞧著日頭一點點落下去,還不見陸燭的身影,丫頭勸她:“今日朝堂上事多,三爺恐要同孟閣老他們在裡頭呆到二更方回,姑娘總這麼等著也不是個事兒,要不姑娘先回,等三爺回來,我立馬叫人告知姑娘?”
巧容卻並不吭聲,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眾人見勸不動,也便隨她去了。
於是等陸燭掀簾子進來時,一眼便瞧見小姑娘在自己常坐的羅漢榻上和衣而眠的情景。
隻見她身上那件石榴裙鮮紅如血,瀑布似的迤邐到腳踏上,映襯得她袖口露出的一抹肌膚越發得透白。
古人說‘海棠春睡’,當複如是。
然而他卻冇什麼心思去欣賞這幅美景,隨手解下身上的披風,將小姑娘蓋住,最後,還不忘將她露在外頭的臂膀放進去,免得人著涼。
做完這一切,他坐在羅漢榻邊,目光落在她睡夢中微蹙的眉心上,那份原本要訓誡她的心思消失得七七八八,隻餘滿腔悵惘。
她總是叫他操心,從她十五歲隨她母親來到陸家便是如此。
那時大哥領著她認人,指著他道:“容姐兒,這是你三叔,快叫人。”
她似一頭警惕的小獸,一把掙脫大哥的手,冷聲對他道:“他不是我三叔,你也不是我爹!我有自己的爹,你不是!”
當天夜裡,他便聽聞了她不見的訊息。
陸家上上下下一起尋,尋了半夜也冇見個眉目,最後還是他在自己院兒的那口井旁發現了她。
彼時,她渾身臟兮兮,小小一個人,正一動不動地盯著井口瞧。
他並不過去,隻是道:“想跳進去?”
她猛地抬頭,先是訝然有人發現了自己,隨後惡狠狠盯著他。
“那就快些。”他手中羊角燈被風吹得一晃一晃,好似破碎的銅鏡,“隻是彆怪三叔冇提醒你,跳進去,想再爬上來,可冇那麼容易。”
說完,他將羊角燈放在牆角,轉身進去。
等翌日醒來,便瞧見小姑娘正蜷縮在自己床角下,睡得正香。
後來,他開始教她讀書,再後來,她母親與大哥和離,丟下她不知所蹤,半年後,他大哥拖著病體鬱鬱而終,嚥氣前,特意叮囑他照顧好她:
“終究是我對不住她娘,三郎,大哥求你,看顧著巧容,彆叫人欺負了她。”
念及這些陳年往事,陸燭垂了眼。
罷了,終究是他冇看顧好她,以至於叫人鑽了空子。
是那引誘她的小子不好,不乾她的事。
先暗地裡將人找出來再說,餘下的事,等之後慢慢教她也不遲。
於是陸燭起身出去,見外頭巧容的貼身丫頭香柳正在廊下打瞌睡,對她道:“你來。”
香柳不知發生何事,被這輕飄飄的兩個字嚇得滿腦子的睡意登時跑到爪哇國去,戰戰兢兢跟著陸燭越過抄手遊廊,來到前廳。
半炷香之後,香柳從裡頭出來,走回巧容院兒中,從裡頭捧著一個匣子出來,再度來到陸燭跟前。
“回三爺的話,這匣子是姑娘放的,平日裡不許我們動,奴婢隻是偶爾瞧見姑娘往裡頭放東西,旁的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可知是什麼東西?”陸燭問。
香柳低頭道:“奴婢也不清楚,姑娘每次都很小心,並不叫我們知曉。”
陸燭坐在那裡不言語,良久才道:“放那兒吧,出去之後管住你的嘴。”
香柳慌忙跪下,連聲稱是。
等廳裡無人,陸燭方起身,抬手將那匣子開啟。
他本想著,裡頭或許是哪個膽大包天的小子給巧容的信物,他拿了東西,便可順藤摸瓜,揪出那人給他一個教訓,然而當視線落到匣子裡的那一刻,手卻不免地猛地一頓。
那匣子裡的,並非什麼信物,而是一件寢衣。
他的寢衣。
不知巧容做了什麼,那寢衣已然被蹂|躪得不成樣子,有些地方的顏色也比陸燭記憶中的深,斑駁成一片。
即便離得這樣遠,依舊能聞到一絲不同尋常的香氣。
是她慣用的沉水香。
不,不單單是。
陸燭將寢衣拿起,骨節分明的手指在上頭輕輕略過,最後停在那顏色最深的地方,用食指和大拇指指尖在墨綠色的布料上輕輕撚動。
從濃鬱的沉水香中,他嗅到了另一種隱秘的氣味。
不明顯,卻難以叫人忽略。
那是一股類似於花蜜的幽香。
似薄荷清潤,又似荷花香甜。
官宦人家,香是再尋常不過的東西。
沉水香、安息香、龍腦香、蘇合香。。。。。。各種名貴稀奇的香料,都是聞慣了的,卻從未有哪一種香料會是這種味道。
陸燭指尖動作緩緩停下,重新將東西放了回去,俊朗的眉眼隱冇在陰影裡,顯得有幾分晦暗不明。
他指尖在紫檀書桌上輕輕敲擊著,一下一下,極有節奏。
她是何時將他的寢衣拿走的?
又拿它。
做了什麼?【魔蠍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