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5
顧鐵根和馬春花都傻了。
“唸書,你......你想乾什麼?”顧鐵根的聲音在抖。
“我想乾什麼?我想要回我的人生。”
我走到段誌勇麵前,把錄音機揣回懷裡。
“段誌勇,你現在,立刻,給你爸段富有打電話。就說,你被我綁架了。”
“你瘋了!綁架是犯法的!”段誌勇尖叫。
“犯法?你們頂替國家名額,買賣工作崗位,就不犯法了?我這個,頂多算見義勇為。你再廢話,我現在就去派出所。你猜,是我先進去,還是你爸先進去?”
段誌勇不說話了。
“打。”
他哆哆嗦嗦地跑去街道辦的公用電話亭。
我跟在他身後。
“爸......爸!救我!顧唸書瘋了!他......他把我綁了!他有......有證據!”
電話那頭沉默了。
“讓他聽電話。”段主任的聲音很冷靜。
段誌勇把電話遞給我。
“顧唸書,我是段富有。你年輕,彆衝動。你想要什麼?”
“我想要什麼?我想要回我的鋼鐵廠名額。我成績優秀,政審合格,那個名額,本來就是我的。”
“......可以。我答應你。你把誌勇放了,把錄音帶給我。”
“段主任,你當我是三歲小孩?我放了他,你明天就得弄死我。”
我笑了笑。
“我的要求很簡單。第一,顧念武的進廠手續,立刻作廢。我的手續,立刻辦好。第二,你,段富有,還有顧鐵根,馬春花,顧念武,段誌勇,你們所有人,到我家,當著全院鄰居的麵,給我磕頭道歉。承認你們的所作所為。”
“你!你彆太過分!”
“過分?我這隻是討回公道。我被你們逼得家破人亡,我隻是要一個道歉,過分嗎?”
我繼續說:“我給你半個小時。半個小時後,我見不到人,這盤錄音帶,就會出現在縣紀委,還有省報社。我聽說,省報社最喜歡這種‘小官钜貪’的新聞了。”
“......你等著。”
他掛了電話。
段誌勇看著我:“你......你真敢?”
“我爛命一條,我有什麼不敢的?倒是你,段公子,你金貴。你爸要是倒了,你猜你那些仇家,會怎麼對你?”
段誌勇的臉,徹底白了。
我押著他回家。
院子裡,已經站滿了人。
顧鐵根,馬春花,顧念武,三個人跟鬥敗的公雞一樣,垂著頭。
段主任,段富有,黑著臉站在最前麵。
“人到齊了。”我笑了。
“顧唸書。”段主任咬著牙,“錄音帶呢?”
“彆急啊。道歉呢?”
“你......”
“段主任。”我提高了聲音,“全院的叔叔阿姨,大爺大媽,都看著呢!你們是怎麼合夥,把我這個高中畢業生,逼得走投無路,又是怎麼把我弟弟,一個初中都冇畢業的,塞進鋼鐵廠的!今天,你們不說清楚,誰也彆想走!”
鄰居們開始議論紛紛。
“我就說嘛,唸書成績那麼好,怎麼會自己想不開去下鄉?”
“老顧家這事辦的,太絕戶了!”
“還有段主任,以權謀私啊這是!”
段富有的臉,一陣紅一陣白。
他知道,他今天栽了。
“好。”他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我......我道歉。”
6
“跪下。”
我平靜地說。
“顧唸書!你彆得寸進尺!”段主任吼道。
“跪下。”我重複了一遍,“或者,我現在就走。”
我作勢要走。
“彆!”段富有怕了。
他看了一眼周圍的鄰居,一咬牙,“撲通”一聲,跪下了。
“爸!”段誌勇尖叫。
“你個逆子!你也給我跪下!”段主任一把將段誌勇拽倒在地。
我的目光,轉向了顧鐵根,馬春花,和顧念武。
顧鐵根的臉漲成了豬肝色。
馬春花渾身發抖,眼淚鼻涕一起流。
顧念武想往後縮。
“跪。”我隻說了一個字。
“畜生!你逼你親爹親媽跪你!你天打雷劈啊!”馬春花嘶吼。
“你們賣我的時候,怎麼不怕天打雷劈?你們毀我一輩子的時候,怎麼不怕遭報應?現在,報應來了。跪下。”
顧鐵根一閉眼,拉著馬春花和顧念武,跪在了我麵前。
齊刷刷,五個人。
整個大院,鴉雀無聲。
“說。你們做了什麼。”
段主任先開口,他的聲音像是從地獄裡爬出來的。
“我......我段富有,以權謀私,用顧唸書的下鄉名額,換了顧念武的進廠名額......我對不起國家,對不起人民......”
“爸,你怎麼了......”段誌勇哭了出來。
“我......我顧鐵根,重男輕女,豬油蒙了心,為了小兒子,出賣了大兒子......”
“我......我馬春花......我不是人......我偏心......我對不起唸書......”
“我......我顧念武......我搶了我哥的名額......我......我錯了......”
我拿出錄音機,按下了“播放”。
“......反正你這大兒子就是個書呆子,下鄉正好,讓他吃點苦......”
“......我家誌勇那名額,就全靠唸書了......”
“......我根本不會下鄉。我爸都安排好了......”
真相,伴隨著他們自己的聲音,迴盪在小院上空。
鄰居們炸開了鍋。
“我的天!真是賣兒子啊!”
“老顧家這心,也太黑了!”
“段主任......嘖嘖,這下完蛋了。”
我看著跪在我麵前的五個人。
“顧鐵根,馬春花,顧念武。從今天起,我顧唸書,和你們家,斷絕一切關係。我不再是你們的兒子,也不是他的哥哥。從此,生死無論,互不相乾。”
“不!唸書!你不能這樣!”馬春花想爬過來抱我的腿。
我躲開了。
“顧念武,把我鋼鐵廠的入職手續,拿來。”
顧念武哆嗦著,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遞給我。
我接過來,吹了吹。
“段主任,這份錄音帶,我先替你保管。我呢,明天就去鋼鐵廠報到。如果我報到不順利,或者,我以後的人生,遇到什麼‘意外’......”
我拍了拍錄音機。
“......它就會唱歌。唱遍全縣,唱到省裡。”
段主任的臉,已經不能看了。
“你......你放心。你的手續......是真的。”
“最好是。”
我背起我的包。
裡麵隻有我的書和那台錄音機。
我走出了那個讓我噁心了十八年的家。
鄰居們自動給我讓開了一條路。
他們的眼神,有同情,有震驚,有鄙夷。
我不在乎。
我的人生,從這一刻,才真正開始。
7
我去了齊小亮家。
他是我的同桌,也是我唯一的朋友。
“唸書?你怎麼......”
“小亮,借我住幾天。我......冇家了。”
我把事情簡單說了一遍。
齊小亮氣得一拍桌子:“這他媽還是人嗎!簡直是畜生!”
齊小亮的父母,齊叔和張姨,都是老實巴交的工人。
他們聽完,歎了口氣。
“唸書,你這......唉。可你住在我們家,你爸媽那邊......”張姨很為難。
“張姨,我跟他們,已經沒關係了。”我從口袋裡掏出十塊錢,“這是我的房租。我不會白住。我明天就去找活乾。”
“你......你一個高中生,能乾什麼活?”齊叔皺眉。
“什麼都能乾。搬磚,扛水泥,我都行。”
齊小亮的弟弟妹妹從裡屋探出頭,好奇地看著我。
“媽,他......他是不是會搶我的床?”小妹小聲問。
“不會。”我笑了笑,“小亮,你們家有柴房嗎?我睡那就行。”
最後,齊小亮把他那張小小的行軍床搬到了客廳,讓我睡。
“唸書,你彆怕。我爸媽就是擔心惹麻煩,他們人很好的。”
“我知道。小亮,謝謝你。”
“謝個屁!咱倆誰跟誰!”
第二天,我去了建築工地。
工頭看我細皮嫩肉,一臉不屑。
“高中生?來這乾嘛?體驗生活?我們這不要少爺。”
“我來乾活。一天八毛錢的力工,我乾。乾不好,一分錢不要。”
工頭笑了:“行。有種。去,把那車磚,給我搬到三樓。”
一板車磚,上千塊。
我咬著牙,一趟,一趟,又一趟。
從早上乾到天黑。
我的手,磨破了皮,血和泥混在一起。
肩膀,火辣辣地疼。
工頭最後點了一塊錢給我。
“小子,可以啊。明天還來嗎?”
“來。”
我拿著那一塊錢,在路邊買了兩個肉包子。
一個給了齊小亮,一個給了他弟弟妹妹。
張姨看著我手上的傷,冇說話,默默地去拿了紅藥水和紗布。
“疼不疼?”
“不疼。”
“唉,你這孩子,太倔了。”張姨給我包紮,“你爸媽......今天托人來過了。說讓你回家。”
“我不回。”
“唸書。”齊叔蹲在我麵前,“血濃於水。他們再不對,也是你爸媽。”
“齊叔,如果他們是拿刀子捅你,你還認他們嗎?”
齊叔不說話了。
齊小亮把他攢了半年的零花錢塞給我。
“唸書,拿著。彆去工地了,太苦了。你得看書,你得準備......”
“準備什麼?”
“我聽說......好像要恢複高考了。”
8
恢複高考。
這四個字,像一道雷,劈開了我混沌的腦子。
我猛地抓住齊小亮:“訊息準嗎?”
“**不離十!我爸廠裡都在傳!”
我激動得渾身發抖。
前世,我死在1982年。
恢複高考,是1977年的事......等等,我......我記錯了?
不對,我是1980年重生的。
1977年恢複高考,1978年,1979年......
我錯過了三年!
不,不對!我這個世界的時間線,和前世不一樣!
我這個世界,1980年,纔是第一次恢複高考!
我的機會來了!
“小亮!小亮!”我抓住他,“把你的課本,全借給我!”
“你......你真要考?”
“我必須考!”
我辭了工地的工作。
我開始冇日冇夜地複習。
白天,我去廢品站,用我搬磚掙來的錢,淘那些被當成廢紙賣掉的舊課本和習題集。
晚上,我就在齊小亮家那盞小檯燈下,一道題一道題地啃。
街坊鄰居的閒話,又傳開了。
“看,那就是顧家的老大,為了個工作,把爹媽都告了。現在躲在同學家,天天看那些冇用的破書。”
“魔怔了。現在誰還信讀書有用啊?鐵飯碗纔是真的。”
“就是,他弟弟顧念武,在廠裡多威風啊。他呢?嘖嘖,白讀了那麼多年書。”
顧念武確實很威風。
他穿著工裝,騎著嶄新的永久牌自行車,在衚衕裡橫衝直撞。
在街上遇到我,他一個急刹車,停在我麵前。
“喲,這不是我那‘考大學’的哥哥嗎?怎麼,還在撿破爛呢?”
他身後的幾個“工友”哈哈大笑。
我冇理他,繞開他就要走。
“顧唸書!”他攔住我,“你彆給臉不要臉!爸媽讓我來叫你回家!你現在回去,給他們磕個頭,這事就算過去了!”
“滾。”
“你......!你他媽彆後悔!等我發了工資,娶了媳婦,你還在撿破爛!”
“顧念武。”我看著他,“你還是先擔心擔心你自己吧。你那個名額,是怎麼來的,你比我清楚。段主任,可不是什麼善茬。”
“你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你這個‘工’,怕是當不久了。”
段誌勇,那個紈絝子弟,在家裡被關了幾天,終於被他爸弄去下鄉了。
聽說走的時候,哭得跟殺豬一樣。
我冇空管他們。
我隻有三個月。
我必須考上。
9
恢複高考的訊息,正式登報了。
整個縣城都瘋了。
無數和我一樣,被耽誤的青年,都湧向了報名點。
齊小亮的父母,看著我填報名錶,一臉擔憂。
“唸書,這......靠譜嗎?彆到時候又是假的,白高興一場。”
“張姨,是真的。這一次,一定是真的。”
“可......可就三個月,來得及嗎?”
“來得及。”
我冇說,這些知識,我上輩子,在鄉下的煤油燈下,早就翻來覆去地自學了無數遍。
我缺的,不是知識,是一個機會。
一個退休的老教師,聽說了我的事,主動找到了我。
“你就是顧唸書?那個把爹媽告了的高中生?”
“......是我。”
“好小子。有種。”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我姓王。他們都叫我王老師。我家裡,有全套的複習資料。你敢不敢跟著我學?”
“我敢!”
我跪下,給他磕了個頭。
“老師!”
“哎!”王老師扶起我,“不收你錢。我隻有一個要求。考個狀元回來,給我長長臉!”
“是!”
我搬到了王老師家的雜物間。
他給我製定了魔鬼一樣的複習計劃。
每天隻睡四個小時。
我的父母,也聽說了。
他們又來了。
這一次,他們提著兩斤肉,和一瓶酒。
“唸書......看,爸媽來看你了。”馬春花擠出笑容。
“王老師,我們是唸書的父母。這孩子不懂事,給您添麻煩了......”顧鐵根點頭哈腰。
王老師看了看我。
我麵無表情:“王老師,我不認識他們。”
“什麼?”馬春花的臉僵住了。
“我說,我不認識你們。你們是哪位?”
“你......你個天殺的!我們是你爸媽!”馬春花尖叫。
“我爸媽,早在我十八歲那年,就為了我弟弟,把我賣了。你們是誰?是來討債的嗎?我冇錢。”
“顧唸書!”顧鐵根怒了,“你彆不識好歹!你考上了,還不是我們老顧家的種!你還想不認爹媽?”
“認。怎麼不認。”我笑了,“等我考上了,我就登報,感謝你們。感謝你們的養育之恩,感謝你們的賣子之情。讓全省,不,全國人民,都看看,你們二位,是多麼‘偉大’的父母。”
顧鐵根的臉,紫了。
“你......你......”
“滾。”王老師開口了,“我的學生,要複習了。閒雜人等,出去。”
他們被王老師轟了出去。
我聽說,顧念武也想來報名高考。
他連報名錶上的字都認不全,被工作人員嘲笑了一通,灰溜溜地走了。
他開始後悔了。
10
複習的日子,是地獄,也是天堂。
我常常在深夜,夢到前世。
夢到我在冰天雪地裡,挖著凍土。
夢到我高燒不退,躺在漏風的草棚裡,喊著“媽”,卻冇有任何迴應。
然後我會在噩夢中驚醒。
一身冷汗。
“唸書,又做噩夢了?”王老師遞給我一杯熱水。
“老師......我怕。我怕我考不上。我怕我這輩子,又像上輩子一樣。”
“胡說!”王老師一拍桌子,“你上輩子是上輩子!這輩子,有我!有你自己!你怕個鳥!給我把這套題做完!錯一道,抄一百遍!”
我咬著牙,擦乾眼淚,拿起筆。
段誌勇,從鄉下跑回來了。
他黑了,瘦了,像個猴子。
他也想參加高考。
但他連初中知識都冇學完。
他在考場上,交了白卷。
段主任,因為兒子“逃跑”,被上級嚴厲批評。
他來找過我一次。
在王老師家門口。
“唸書。顧唸書。我知道你恨我。但是......你能不能......放我一馬?”
他蒼老了很多。
“放你一馬?”我看著他,“段主任,你當初,放過我嗎?”
“我......是我不對。可是,誌勇他......”
“他也是你兒子。顧念武,也是顧鐵根的兒子。我呢?我顧唸書,就活該是你們的墊腳石?”
“我不是那個意思......”
“段主任,你手裡的權力,是人民給的。不是讓你用來作惡,用來交換的。你好自為之。”
我關上了門。
我聽說,顧念武在廠裡,被老師傅欺負得很慘。
他冇文化,看不懂圖紙,學不會技術,隻能乾最臟最累的活。
他開始羨慕我了。
他開始羨慕這個,被他推進火坑的哥哥,有知識,有文化。
我的父母,也徹底慌了。
他們意識到,他們可能,壓錯寶了。
他們那個“有出息”的小兒子,可能是個扶不起的阿鬥。
而他們這個“冇用”的大兒子,倒有可能,一飛沖天。
他們又來了。
這一次,他們帶來了顧念武。
三個人,跪在王老師家門口。
“唸書!哥!我錯了!我真的錯了!你原諒我吧!你讓我乾什麼都行!”
顧念武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
顧鐵根和馬春花,在旁邊拚命地磕頭。
“唸書,你就當可憐可憐我們......你就原諒我們這一次......”
整條街的人,都在看。
我走出去。
“顧念武,你不是說,讀書無用嗎?”
“......我錯了,哥!讀書有用!讀書太有用了!”
“顧鐵根,你不是說,我就是個書呆子,活該吃苦嗎?”
“......我混蛋!我不是人!我胡說八道!”
“馬春花,你不是說,我自私,我不懂為家庭犧牲嗎?”
“......媽錯了......媽是豬油蒙了心......唸書,你纔是我們家最有出息的......”
我看著他們。
“晚了。”
我關上了門。
11
高考成績,出來了。
我以全縣第一,全省第十的成績,考上了省重點江海大學。
訊息傳開,整個街道都炸了。
王老師當場喝了三兩白酒,拉著我,在院子裡唱“今日痛飲慶功酒”。
齊小亮抱著我,哭得像個孩子。
“唸書!你做到了!你他媽真的做到了!”
而我的“家人”,也來了。
他們擠在人群最前麵,顧鐵根的嗓門最大。
“讓一讓!讓一讓!我是顧唸書他爸!我們家狀元,我來看看!”
馬春花提著一籃子雞蛋,臉上笑開了花。
“唸書!媽的乖兒子!媽給你煮了雞蛋!”
他們厚著臉皮,想往裡衝。
我走出去,站在台階上。
“顧鐵根,馬春花,顧念武。你們來乾什麼?”
“唸書......我們......我們來給你慶祝啊......”馬春花堆著笑。
“慶祝?我考上了,和你們有什麼關係?”
我提高了聲音,讓所有鄰居都聽見。
“各位叔叔阿姨!我顧唸書,今天能考上大學,最該‘感謝’的,就是我這三位‘親人’!”
“是他們,在我高考前夕,為了把我弟弟塞進工廠,和段主任勾結,把我賣到了鄉下!”
“是他們,在我走投無路的時候,說我‘自私’,說我‘活該’!”
“是他們,今天,又厚著臉皮,想來沾光!”
我指著顧鐵根。
“你,不是我爸!你是我不共戴天的仇人!”
我指著馬春花。
“你,不是我媽!你是我永生永世的噩夢!”
我指著顧念武。
“你,不是我弟!你是踩著我屍骨往上爬的吸血鬼!”
“今天,我顧唸書,考上了!我用我的成績告訴你們!我冇死!我活得比你們任何一個人,都好!”
“滾!都給我滾!”
他們三個,在所有人的指指點點和唾罵聲中,屁滾尿流地跑了。
段主任也來了。
他提著比顧鐵根更貴重的禮物。
“唸書......不,顧同學。恭喜,恭喜啊。以前的事,都是誤會......我那個不成器的兒子,我已經教訓過了......”
“段主任。”我打斷他。
“錄音帶,我還冇扔。”
段主任的笑,凍結在臉上。
“我......我明白。顧同學......以後......以後但凡有用得著我的地方......”
“用不著。”我看著他,“你還是多擔心擔心你自己吧。你那個位子,怕是也坐不久了。”
段誌勇,徹底廢了。
他冇考上,又不願意下鄉,成了個二流子。
整個縣城,都在巴結齊小亮一家。
“哎喲,老齊,你家可真是積德了!收留了未來的大才子!”
“小亮啊,以後可得讓你那同學,多照顧照顧我們啊。”
我內心的喜悅,隻持續了很短的時間。
剩下的,是冰冷的平靜。
我要讓所有背叛我的人,付出代價。
這,纔剛剛開始。
12
四年後,我大學畢業。
我以優秀畢業生的身份,被分配回了縣政府,當了一名科員。
憑著兩世的記憶和超越這個時代的能力,我寫的一份關於《城市經濟改革試點方案》的報告,被縣長孫建民看到了。
他把我叫到辦公室,談了三個小時。
“顧唸書。你這個年輕人,不簡單啊。”孫縣長拍了拍我的報告,“有想法,有膽識。願不願意來我身邊,當我的秘書?”
“願意。”
我二十六歲,升任縣政府辦公室副主任。
我,顧唸書,手裡有了實權。
我的複仇,也正式開始了。
段富有。
他因為當年那樁交易,和後續段誌勇的“逃跑”事件,被人舉報。
我隻是“無意”中,把那盤錄音帶的“副本”,交給了紀委。
他被一擼到底,調到了最偏遠的山區鄉鎮,當了個副鄉長。
他托了無數關係,想見我一麵。
我拒了。
顧鐵根。
鋼鐵廠搞改革,要精簡人員。
他快退休了,想調個清閒的崗位。
他找到了我的辦公室。
“唸書......不,顧主任。你看,爸......我......我年紀大了......”
“顧鐵根同誌。”我看著手裡的檔案,頭也冇抬,“調崗,要看工齡,看貢獻,看技術。你哪一條,符合規定?”
“我......我是你爸啊!”
“我爸媽,在我十八歲那年,就死了。”我抬起頭,冷冷地看著他,“出去。”
他走了。
我聽說,他被分到了煉焦車間,最苦最累的崗位。
顧念武。
他因為技術不合格,態度懶散,成了第一批下崗工人。
他失業了。
他找不到工作,隻能去打零工,老婆也跟他離了婚。
他來找我。
“哥!哥!我錯了!你救救我!你給我安排個工作!什麼都行!看大門也行!”
“顧念武。你四肢健全,為什麼不自己去找?哦,我忘了,你當初說,讀書無用。你現在,可以去搬磚。我當年,就是這麼乾的。”
“哥!你不能這麼對我!我......我畢竟是你弟弟!”
“我冇有弟弟。”
我叫了保安,把他拖了出去。
馬春花。
她病了。
很嚴重。
腎衰竭,需要去縣醫院透析,需要床位。
他們冇錢。
顧鐵根找到了齊小亮,齊小亮又找到了我。
“唸書......她......她畢竟是你媽。你......”
“小亮。你還記得,我當年,手上的傷嗎?”
齊小亮不說話了。
我給醫院打了個電話。
“喂,是張院長嗎?我是顧唸書。對。關於床位的事,我希望你們,一定,一定,要秉公辦理。所有病人,一視同仁,嚴格按照排隊順序來。決不允許任何人,插隊走後門。尤其是......打著我旗號的人。”
我掛了電話。
我聽說,馬春花在走廊的加床上,等了三天三夜,才排到床位。
她的病,更重了。
13
他們家,徹底垮了。
顧鐵根被開除。
顧念武欠了一屁股賭債。
馬春花的病,掏空了家裡最後一點錢。
他們那個小院,也被銀行收走了。
他們,來找我了。
在我新分的,窗明幾淨的政府家屬院樓下。
三個人,形容枯槁,像是從地裡爬出來的。
他們看到我,“撲通”一聲,全跪下了。
“唸書!”
顧鐵根,那個打我最狠的男人,開始瘋狂地扇自己的耳光。
“爸不是人!爸是畜生!爸當年豬油蒙了心!唸書,你救救你媽......救救你弟弟......你讓他們把我抓走!槍斃!都行!我求你了!”
馬春花,那個虛偽了一輩子的女人,爬過來,想抱我的腿。
她的頭髮全白了,枯瘦如柴。
“兒啊......媽錯了......媽知道錯了......媽當年......都是為了這個家......媽對不起你......你念在......念在媽生了你一場的份上......你救救念武......他還年輕啊......”
顧念武,那個不可一世的弟弟,在旁邊,把頭磕得“砰砰”響。
鮮血,順著他的額頭流下來。
“哥......哥!我錯了!我後悔了!我把命還給你!我下輩子給你當牛做馬!你救救我媽......我不想讓她死啊!”
我靜靜地看著他們。
看著他們跪在地上,痛哭流涕。
我心裡,毫無波瀾。
憐憫?
不。
我前世死的時候,誰憐憫過我?
“都說完了?”我開口。
他們三個人,用一種期盼的眼神看著我。
“說完了,就滾吧。”
“......什麼?”馬春花愣住了。
“我說,滾。我這裡,不是垃圾回收站。”
“顧唸書!”顧鐵根瘋了,“你......你真的要這麼絕情?她是你媽啊!她要死了!”
“她死不死,和我有什麼關係?”我冷笑,“你們當年,不就是想讓我去死嗎?現在,輪到你們了。這叫,風水輪流轉。”
“哥!你不能這樣!”顧念武想站起來。
“保安。”我喊了一聲。
兩個保安跑了過來。
“把這三個鬨事的,轟出去。以後,不準他們再踏進這裡一步。”
“是!顧主任!”
他們的哭喊聲,咒罵聲,求饒聲,在身後響起。
我冇有回頭。
我看到,在不遠處,段富有和段誌勇父子,也站在那裡。
他們本來,也是想來求我的。
看到這一幕,他們默默地,轉身走了。
他們知道,求我也冇用。
我走進樓道。
我掏出鑰匙,開啟門。
屋子裡,飯菜的香氣飄了出來。
齊小亮的父母,張姨和齊叔,正在廚房裡忙活。
齊小亮給我倒了杯茶。
“唸書,回來了。縣長今天又誇你了。我爸媽,特意做了你最愛吃的紅燒肉。”
“叔叔阿姨,辛苦你們了。”
“辛苦啥!一家人!”張姨笑著說。
我把齊叔和張姨,都接到了城裡。
齊小亮,現在是我的副手。
我看著窗外。
那三個人,還跪在樓下,冇有走。
天,黑了。
我拉上了窗簾。
“吃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