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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半邊臉的重塑,如同最惡毒的詛咒,在棠之眼前緩慢而堅定地發生。
她本能地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懼,那不僅僅是對死亡的恐懼,更是對失去自我、被徹底吞噬的絕望。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一種冰冷的、陌生的力量正沿著她左半身僅存的經絡向上蔓延,試圖占據她的大腦,將她剩餘的意識徹底擠壓出去。
不!絕不!
她右眼瞳孔驟縮,毫不猶豫地抬起自己那隻鮮活的右手,指尖如鐵鉗般死死掐向自己左側劇烈搏動的頸動脈。
她要阻斷!
阻斷那該死的陰氣流向大腦,阻斷它在自己頭骨上刻畫出晏斯那張病態的、熟悉的麵孔!
指甲深陷皮肉,喉管處傳來撕裂般的疼痛,甚至有細小的血管在強大的壓力下崩裂。
然而,那隻被陰氣滋養、開始重塑骨骼的左手,卻在這一刻展現出驚人的力量。
它反向一扣,如毒蛇般纏住了棠之的右手腕,強行阻止了她。
那種力量,帶著一種冰冷的、不容置喙的蠻橫,彷彿在宣告著對她身體的絕對掌控。
緊接著,那隻被掌控的左手,猛地將她纖弱的右手推向一旁的青磚牆壁,利用牆麵的反作用力,迫使她的視線無法躲避。
牆壁上,一盞搖曳的幽綠屍油燈,將她此刻的狼狽與扭曲清晰地投射在光滑的磚麵。
她看見了,那半張皺紋深布、死氣沉沉的老嫗麵容,與另一半正在緩慢生成、俊美得不近人情的青年臉龐,如同被撕裂的畫卷般,詭異而可怖地拚接在一起。
那不是她!
那不是她自己!
那是晏斯,在用她的血肉,為自己打造一個新的、禁錮她的牢籠!
“嗬……喜歡嗎?”一個低沉而帶著玩味的男聲,帶著一絲近乎愉悅的顫音,從那半張新生的唇角溢位,清晰地迴盪在她耳邊,讓她頭皮發麻。
她甚至來不及細想,也來不及回罵。
因為就在這一瞬,墓道深處傳來一陣刺耳的“沙沙”聲,像是某種堅硬的器物正高速劃過青磚牆麵,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壓迫感,飛速向這邊逼近。
司冥!他追來了!
棠之心中警鈴大作,電光火石間,她右半邊身體的求生本能瞬間戰勝了所有恐懼和疼痛。
她張開嘴,狠狠地咬破舌尖,腥甜的血沫瞬間充盈口腔。
顧不上疼痛,她將那一口蘊含著至純陽氣的精血,猛地噴灑在那張正在重塑的、屬於晏斯的左半邊年輕麵孔上!
“嗤——!”
陽血與純粹的陰氣發生了劇烈的衝撞,發出一聲令人耳膜刺痛的嘶鳴。
如同沸水遇到了冰塊,那張新生的麵孔瞬間扭曲,墨色陰氣如煙霧般蒸騰而起,帶著一股刺鼻的焦灼氣息。
“唔!”晏斯的神魂發出一聲悶哼,彷彿被無形的力量猛地重擊。
他施加在棠之左半邊身體上的掌控力,在這一瞬間出現了一絲微不可察的滯澀。
就是現在!
棠之抓住了這一線生機!
她冇有絲毫猶豫,拚儘全力,猛地掙脫了被晏斯鉗製的右手,雙腿爆發,如同被驚動的兔子般,不顧一切地撞向墓道一側的牆壁。
“砰!”
一聲沉悶的撞擊聲在幽暗的墓道中迴盪,青磚牆麵被她撞得嗡嗡作響。
一個僅容一人勉強通過的狹窄耳室,在撞擊下被動開啟。
她身形狼狽地跌入其中,黑暗瞬間將她吞冇。
耳室之內,瀰漫著一股更加濃鬱的陰冷。
藉著墓道口透進來的微弱磷火,棠之的右眼迅速掃過四周。
藉著微弱的光線,她看到了一排排高及屋頂的漆黑陶甕,每個甕口都被一張泛黃的符紙死死封住,其上寫著晦澀難懂的符文。
封魂甕!
晏斯曾無意間提及,這種甕是用來鎮壓散魂厲鬼,內蓄千年死水,可吸陰蝕魂。
她現在哪顧得上厲鬼不厲鬼!她要活!
她毫不猶豫地拖著那癱軟的左半身,在黑暗中摸索,最終憑著直覺,將那隻血肉模糊、還在不斷滲血的左手,猛地塞入一隻甕口窄小的封魂甕中!
“咕嘟咕嘟……”
甕內積攢了不知多少年的死水,如同饑渴的惡獸,瞬間吸附住了晏斯神魂重塑肉身所需的精純陰氣。
那種由陰氣支撐的骨骼重塑“哢哢”聲,在死水吞噬下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悶的、咕噥的聲響,彷彿有什麼東西正在被緩慢而有力地分解、吞噬。
棠之癱軟在甕壁旁,渾身劇痛,但也終於感到了一種詭異的平衡,一種暫時脫離了被重塑的驚險平衡。
她大口喘息,耳邊司冥判官筆劃過青磚的摩擦聲越來越近,彷彿下一刻就要出現在眼前。
果不其然,幾息之後,一道墨色的身影閃電般掠過耳室入口。
司冥那雙不含感情的眼眸,瞬間鎖定了這堆漆黑的陶甕。
他冇有多餘的動作,手持判官筆,在虛空中勾勒出一個古樸而威嚴的“現”字訣。
“嗡——”
金色的光芒,如同探照燈一般,瞬間從判官筆尖迸發而出,無聲無息地掃過耳室內的每一個角落,每一隻陶甕。
那金光所過之處,陰氣退避,彷彿連鬼魂都會被瞬間淨化。
棠之緊貼在甕壁後,心臟幾乎要從胸腔裡跳出來。
她知道,她那微弱的活人氣場,在這種金光之下無所遁形。
她深吸一口氣,
她體內的陽氣,是她活著的唯一證明。
但現在,它卻成了她最大的破綻。
在金光觸及她所依附的陶甕的刹那,棠之猛地一咬牙,引導體內殘存的陽氣,以一種近乎自毀的方式,衝向自己右側肩膀的一處小竅穴。
劇痛如撕裂般傳來,她甚至感到肩胛骨傳來一聲微弱的脆響。
那一瞬間,她右半身原本微弱的活人氣場,瞬間潰散,如同被風吹散的煙塵,一絲不剩。
金光掃過。
司冥的眉頭幾不可察地一皺。
他收回判官筆,那雙眼眸在掃過陶甕時,未曾發現一絲活物波動的痕跡。
濃鬱的屍氣和封魂甕的死水,完美地掩蓋了棠之自毀竅穴後產生的假象。
他冇有停留,隻是一瞬的遲疑後,身影一閃,徑直掠過耳室,向墓道更深處的陪葬坑追去。
腳步聲漸漸遠去,直至完全消失。
棠之緊繃的神經像是一根被拉到極致的弓弦,驟然鬆弛下來。
她全身脫力,汗水浸濕了衣衫,但眼底卻閃爍著劫後餘生的光芒。
她活下來了!
這一次,她又活下來了!
然而,這份來之不易的喘息,很快就被新的恐懼所取代。
她試圖將自己陷入甕中的左手拔出,卻發現那隻手,如同被吸附在甕底一般,紋絲不動。
更恐怖的是,從陶甕的底部,傳來一陣細密的“沙沙”聲,像是有無數細小的蟲子正在攀爬。
緊接著,一股冰冷的觸感從手上傳來。
無數黑色、細如髮絲的魂絲,如同活物一般,從甕底湧出,瘋狂地纏繞、攀附上她血肉模糊的左手。
它們如同最嫻熟的裁縫,以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速度,開始瘋狂地縫合、修補她殘破的血肉和斷裂的指骨!
“哢嚓……哢嚓……”
骨骼被重新連線的細微聲響,在黑暗中格外清晰。
那種感覺,不是治癒,而是被某種冰冷、邪惡的力量強行拚湊。
“徒兒,我說了,你逃不掉。”
一個低沉而愉悅的聲音,不再是共鳴,而是直接在棠之的識海中響起。
它帶著一種無孔不入的陰冷,彷彿已經徹底侵入她的靈魂深處。
“這具軀殼,因你而生,因我而重塑。你我神魂已然相連,魂絲交織,血肉重構。從今往後,你生我生,你死我亦隨之,永世不得分離……你,永遠是我的。”
隨著晏斯宣告的話語,那些黑色的魂絲以一種強硬的姿態,徹底將她的神魂與晏斯的殘魂,以一種物理性的方式,緊密而不可逆地縫合在了一起。
她的左手,被牢牢固定在陶甕底部,而她的整個人,也如同被線牽引的木偶,動彈不得。
棠之的瞳孔驟然緊縮。
她感受到了,一種全新的、冰冷的連線,在她的體內深處紮根,生長……
她,被徹底困住了。
不,她不能被困在這裡。她必須出去!
她的右眼死死盯著黑暗中那隻漆黑的陶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