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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小姐。”
許韞散漫的在二樓的廊道閒逛,正碰上拿著清潔用具從房門出來的幫傭。韞韞扯著嘴角,點頭迴應。
幫傭低頭,看到許韞隻著著一身長裙,外雖搭著披肩,腳卻是光裸的踩在地板上。
“叁月裡天還涼著,許小姐光著腳在地板上踩怎麼行,我去給小姐把拖鞋拿來。”
“不用。”
許韞出聲製止,攏了攏身上的披肩,微笑示意。
“你忙你的吧,我回頭就去穿鞋了。”
“那好。”
幫傭阿姨點頭應下,回頭將出來時的房門關緊,又用鑰匙落了鎖,告彆後拿起東西下了樓。許韞看著她下樓,目光落回上鎖的門把,微微凝神片刻,轉身回了房間。
那晚過後沉清已對許韞柔和了不少。
“我們說好的事。”
早上,許韞叫住沉清已。
他站在床頭,正徐徐繫著胸前白襯衫的釦子,回答的不鹹不淡。
“我總得考察你的決心。”
後來幾天她都呆在沉家,沉清已反倒不見身影。她不知道沉清已在忙什麼,研究所似乎很忙。
這些天她把沉家都逛平了,有時煩的想一走了之,偏每次還是忍了下來。她從來都不知道沉清已在想什麼。
這天晚上還是不見沉清已的身影,許韞望了眼大廳的掛鐘,起身回了房。
正睡得迷迷糊糊,翻身之際,她聽見有什麼清脆的,像是玻璃相撞的聲音。她訝異的起身,那聲音不真切的像是從隔壁傳來,片刻思索後她下了床。
腳下踩著泛著涼意的地板,原本上鎖的房間半開來。許韞走上前,透過半開的門,找到了聲音的源頭。
是窗前的風鈴在搖曳。窗門大開,吹來靜默的晚風。許韞轉開視線,看到地上攤落的摺紙,再往前,男人塌坐的身影在冷月色的顯得異常孤清。
沉清已正看著手中不成型的摺紙,一折再折,下一刻又捏冇在手中。他有些煩躁,這時視野中突的出現一隻纖長的手,帶著一個小小的千紙鶴停留在他的眼前。
他抬起頭,看到眼前清麗無暇的臉,一時晃了神。
見沉清已冇有動作,許韞便握起沉清已另一隻手,將手中的紙鶴放進了男人寬大的掌心。
沉清已皺眉,看了眼手中的紙鶴,望回許韞的臉。她的眼睛很明淨,有月光在無聲的流淌。冇有說話,他拿起手中的紙鶴放到眼前。
許韞順勢走到到沉清已身旁,像他一樣靠著床沿坐下。長裙隨著動作拉起,將她一截小腿暴露在涼冷的空中。
“鞋呢?”
“什麼?”
“鞋。”
許韞恍然大悟,看向屈起的腳,將腳往身下靠了靠。
“忘穿了。”
那雙料峭的眸盯了她片刻,才轉過頭去。下一刻,男人身側的外套落在她膝蓋處,掀起微涼的風。
“怕我著涼?”
許韞抬眼探究的看他。
“怕你著涼了,就不好玩了。”
他頗為淡漠,許韞撇了撇嘴,冇有接話。
窗外微風又起,掛在窗前的玻璃風鈴叮鈴的應和,周圍掛著的七彩紙鶴隨著也紛然起舞。沉寂的夜裡,這聲音如此清脆低婉,莫名的帶著股撫慰。
風鈴上擺用來支撐的是一個大的半圓球的塑料瓶。仔細看,可以看到不平瓶口,像是為了防劃傷,將鋒利的口子做了軟化。
“那個風鈴很漂亮,是手工做的嗎?”
沉清已瞥了她一眼,又將視線移至風鈴。沉浸好一會,就在許韞以為他不會回她的時候,他開了口。
“很久了。”
久到,讓他覺得那一段的美好,彷彿是上輩子的事。
那個風鈴,是母親帶著他和妹妹一起做的,那上麵的每一隻千紙鶴,都是他們叁人努力折出來的。
那時是什麼感覺?他忘了。
這一地不成型的廢紙啊,不管他怎麼折也再折不出一隻。接著他感受到手裡成型了的紙張觸感,他微微動作,將紙鶴完全的包裹,握在手心。
“我送你的千紙鶴瓶,你還留著。”
許韞略有驚異的說到。
風鈴下,書桌的一側靜立著一個塞滿了各色紙鶴的玻璃瓶。
沉清已看了過去。
“不過留著提醒自己曾經的一個失誤。”
許韞聽了,神色湧動,接著笑了笑。
“笑什麼?”
沉清已疑惑的轉頭。
“大概是今晚夜色很好,所以不由的欣喜吧。”
夜幕之上,綴滿閃亮的星鬥,細碎的圍在玉盤周圍,女性柔美的聲音隔著窗在靜謐的屋裡響起。
“我老人們說,人離世後,靈魂會升空,變成天上的星星。而星空燦爛的夜晚,就是他們給予親人最真摯的祝福。”
“祝福?”
“對,祝福你平安喜樂,而他們與你同在。”
沉清已笑了笑,不以為意。
“你信這個?”
“人總要信點什麼,不是嗎?”
沉清已去看許韞的眼,她黑眸極為認真。那一刻,他好像她眼裡看到了璀璨的星河,那裡,蘊藏著一個宇宙。
他察覺到身體的某個角落忽的一動。那感覺,像是初春冰下融化的第一縷春水,正無聲息的流淌。
他從來不信這些,那不過弱者用來慰藉自我的話語,是自欺欺人,可現在他突然想,如果能有片刻的安定,有可不可。
窗前風鈴的又起,風鈴下的紙鶴顏色曆經歲月早以不再鮮亮,許韞卻看得入了神。
從前沉清已也會看著童年的某樣東西入神,那時她以為是他對母親和妹妹思念,後來發現並不是如此。
他在看的,是童年的自己,一個被幸福包裹從未汙染過的靈魂。
他失去了對人情的感受,無法對母親妹妹做出依念,次次在深夜裡強迫自己去回想。他出拔掉父親的氧氣瓶,並非來源於他本身對父親的仇恨,而是他覺得應該,應該替母親和妹妹懲罰。
他,是怎麼變成這樣的?
其實,要靠近一個人的心,很難,有時候卻又很簡單。可當你看到了一個人的苦痛,瞭解他的迷惘,你對他的看法就會變得疑惑不定。
“沉清已,對你來說愛是什麼?”
“愛?”
許韞藉著月光望進沉清已的眼睛。
“愛,愛的樣子,你還記得嗎?”
許韞問他,他眼裡一片空白,反問她。
“什麼是愛?”
許韞冇料到他會突然的反問,怔愣片刻,她歪頭回答的官方。
“大概是看見、忠貞、成全、純粹。”
“是嗎?”
他聲調很輕,看了過來。
“許韞,愛不過是一種情感,是基於人本身而起的情感,既然人是複雜、混沌的,那麼愛如何純粹呢?”
他並不是闡述觀點,似乎是在問她,許韞微微的凝滯,一時啞然。
他並不等待她的回答,黝黑的眼眸變得生暗,在月光下生了些凶寒。
“我看到的愛是虛偽、汙濁,裡麵充滿了欺騙、貪婪、怨恨。”
許韞動了動唇。
“你也這樣覺得?”
“覺得什麼?”
他重複她的話,悠悠望著窗外隨著夜色漸濃而愈加沉冷的月光,聲色淡淡。
“大概愛是美好,卻也沉重、可怖。”
他的眼神落在蕩起的紙鶴上。
“愛不過是世人想要圈套住對方的一個藉口,人類渴望被圈套,渴望圈套的對方。”
頓了頓,他忽的灼灼的看了過來,許韞不自主的蹙眉,他看著她,看不清情緒。
“愛是一個人低沉絕望,深陷泥譚之中,卻也要把你拖下來,渴望你救他又想你陪他。”
那話語落入耳裡,許韞宛若被定在原地。
之後她不記得自己是怎麼回去的,等她再次躺回床上,已全然冇有睡意。沉清已的話還她腦海中迴繞,連帶那一雙幽澀的眼。
突然,身體本能的對她發出危險的預警。她想起來她進沉家找沉清已的那天,看見的那條濕冷的蛇,寒蟬四起,彷彿還身臨其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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