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數醒了。
他感覺自己浮在一片混沌裡,四周是水,又像是霧,分不清上下左右。
(
他想動,但身體不聽使喚。
他想喊,但喉嚨裡發不出聲音。
後來他聽見一個聲音。
很遠,像隔著一堵牆。
「陳數?陳數!」
那聲音在叫他,一遍又一遍。
他想迴應,但不知道該怎麼迴應,他連自己在哪裡都不知道。
再後來,他感覺有人在摸他的手。
那隻手很粗糙,有很多繭,但很暖。
那隻手攥著他的手,攥得很緊,像是怕他跑掉。
他聽見那個聲音在哭。
「兒子,兒子你醒醒……媽在這兒呢……」
媽。
這個字像一把鑰匙,插進他混沌的意識裡,轉了一下。
他想起了一些東西,家門口的橘子樹。
他媽在樹下擇菜,陽光照在她花白的頭髮上。
她抬頭看他,說:「數數,吃飯了。」
他猛地睜開眼睛。
光刺進來,很亮,亮得他睜不開。
他眯著眼,看見一片白,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燈,白色的窗簾。
然後他看見一張臉。
那張臉湊得很近,眼睛紅腫,滿臉都是淚。
那張臉在笑,眼淚卻一直流。
「兒子,兒子你醒了……你終於醒了……」
陳數張了張嘴,想叫一聲「媽」。
但喉嚨裡像塞了一團棉花,發不出聲音。
他隻能看著她,看著她的眼淚,滴在自己手上。
然後他感覺身體的不對勁。
他想抬手,去擦她的眼淚,但手抬不起來。
他愣了一下,低頭看自己的手。
右手。
他的右手,正一動不動地躺在床邊,像一件不屬於他的東西。
他試著動一下手指,冇反應。
再試一次。還是冇反應。
他盯著那隻手,盯著它蒼白的麵板、手背上紮著的針頭、連線著的輸液管。
那隻手,還是他的手嗎?
「媽。」他終於發出聲音,沙啞,微弱,像從很深的地方撈上來。
「哎,哎,媽在呢。」
陳姐攥緊他的手,「你想說什麼?慢慢說,不著急。」
陳數看著她,嘴唇動了動。「我的手……」
陳姐的眼淚又湧了上來。
她想說什麼,但嘴唇抖得厲害,說不出來。
門口傳來腳步聲。
一個穿白大褂的醫生走進來。
看了看陳數,又看了看旁邊的監護儀。
「醒了?」
醫生走過來,拿起手電筒照了照陳數的瞳孔,「陳數,能聽見我說話嗎?」
陳數點點頭。
「跟著我的手指,往左看……往右看……好。現在動一下左腳。」
陳數動了動左腳。
「右腳。」
右腳也動了。
「右手。」
陳數盯著自己的右手,那隻手躺在那兒,一動不動。
他又試了一次,還是冇動。
醫生沉默了幾秒,在手裡的本子上記了什麼。
「右手的情況,我們之前跟您母親溝通過。」
醫生用平靜但清晰的語氣說,「腦出血壓迫了運動神經,恢復需要時間。具體能恢復到什麼程度,要看後續治療和康復訓練。」
陳數聽著這些話,像聽一門陌生的語言。
他聽懂了每個字,但連在一起,他不明白。
右手動不了。
什麼意思?
他想起昨天晚上,不對,是哪天晚上來著?
他隻記得自己在公司,在除錯程式碼。
那個老係統的坑,填了三年了,每次以為搞定了,又冒出新問題。
那天晚上他終於找到根源,一個八年前的邏輯錯誤,藏在幾千行冇人敢動的程式碼裡。
他改完那行程式碼,係統跑通了。
他靠在椅背上,想喘口氣。
然後他感覺後腦勺「嗡」的一聲,像有人用錘子敲了一下。
再然後,就是現在。
「我……」他開口,聲音還是沙啞,「我在醫院?」
「在ICU。」
醫生說,「住了三天。今天轉到普通病房。」
三天。
他居然躺了三天。
他想起什麼,問:「公司……」
「別想公司了。」
陳姐打斷他,聲音帶著哭腔又帶著氣,「你都這樣了,還想什麼公司?」
陳數看著她,冇說話。
他看著她的臉,那張他看了二十多年的臉。
皺紋比上次見麵多了,眼睛腫得像桃子,稀疏的頭髮明顯又白了一些。
三天。
她在這兒守了三天。
「媽。」他說。
「嗯?」
「你吃了嗎?」
陳姐愣了一下。
然後她笑著罵,哭著埋怨,「你管我吃冇吃?你先管好你自己!」
她從床頭櫃上拿起一個橘子,剝開皮。
掰了一瓣,遞到他嘴邊。
「吃。」
陳數張開嘴,把那瓣橘子含進去。
很甜。
他嚼著那瓣橘子,看著窗台上的陽光。
陽光裡放著好幾個橘子,黃澄澄的,像一個個小太陽。
他想,這是哪來的橘子?
然後他想起來,這是他家門口那棵橘子樹結出來的果。
以前他嫌酸,不愛吃。
現在他躺在這兒,嘴裡含著媽剝的橘子。
忽然想哭,但他忍住了。
隻是嚼著那瓣橘子,一口一口,嚼得很慢。
下午,有人探訪。
第一個是張維。
他站在病房門口,手裡拎著一袋水果,不敢進來。
陳姐看見他,站起來說:「進來吧。」
張維走進來,把水果放在床頭櫃上。
他看了陳數一眼,又低下頭。
「陳數……」他開口,聲音發澀,「我……對不起。」
陳數看著他,張維,公司產品經理。
每週開評審會,坐在長桌最前麵,對著投影儀上的資料。
說「這個月績效分墊底的,重點關注」。
他從來冇跟張維,單獨說過話。
「對不起什麼?」陳數問。
張維愣住了。
他冇想到陳數會這麼問。
「我……」他張了張嘴,「你那三個月的績效……那個係統……我……」
他說不下去了。
陳數看著他,看著他那張寫滿了愧疚的臉。
「張經理,」陳數說,「坐下說。」
張維愣了一下,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
「我問你個事。」陳數說。
「你說。」
「我那個績效,62分。係統說我『程式碼產出效率低』。你知道我這三個月在乾什麼嗎?」
張維低下頭。「我知道。你在填那個老係統的坑。」
「你知道?」
「你出事之後,我專門去查了你的程式碼。」
張維的聲音很低,「那個係統跑了八年,誰都不敢碰。隻有你在填坑。」
陳數點點頭,沉默了幾秒。
「張經理,」陳數又開口,「那個老係統,你知道是乾什麼的嗎?」
張維搖頭。
「全市三甲醫院的掛號預約。」
陳數說,「每天幾十萬人用。如果崩了,幾萬病人看不了病。」
張維抬起頭,看著他。
「我填了三年。」陳數說,「三年裡,那個係統冇崩過一次。」
張維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什麼都冇說出來。
陳數看著他,忽然問了一個問題:
「張經理,你給我打個分吧。」
「什麼?」
「你不是產品經理嗎?不是專門給人打分嗎?你給我打一個。我這三年,值多少分?」
張維的臉,瞬間煞白。
他坐在那兒,一動不動。
過了很久,他纔開口,聲音像從牙縫裡擠出來:「我不知道。」
「不知道?」
「我不知道該怎麼打。」張維說,「那個係統……你填的那些坑……我不知道該怎麼算。」
陳數看著他,冇說話。
病房裡很安靜。
隻有監護儀,偶爾發出輕微的滴滴聲。
過了很久,陳數說:「張經理,我問你個事。」
「你說。」
「你信那個係統嗎?」
張維被問到愣住。
他想起幾天前,在咖啡館裡,沈默也問過他類似的問題。
那時候他說「資料不會騙人」。
現在呢?
他看著陳數,看著那張蒼白的臉,看著那隻一動不動的右手。
「我……」他說,「我不知道。」
陳數點點頭。
「不知道就好。」
他說,「知道的人,都信了。信了的人,都成了係統的一部分。你不想成為係統的一部分吧?」
張維冇說話。
陳數看了看窗台上的橘子,又看了看張維。
「張經理,你吃橘子嗎?」
張維愣了一下。「啊?」
「橘子。」陳數朝窗台努了努嘴,「我媽種的。你嚐嚐。」
張維站起來,走到窗台邊,拿起一個橘子。
橘子很小,果蒂上還連著片綠葉子。
他握著那個橘子,感覺有點涼。
他剝開皮,掰了一瓣放進嘴裡。
很甜。
他嚼著那瓣橘子,忽然想起自己,已很多年冇吃過橘子了。
不是冇買過,是買了之後,自己總忘了吃。
放在冰箱裡,放到壞,然後扔掉。
他站在窗邊,看著手裡的橘子,看了很久。
第二個來的是李想。
他比張維更緊張。站在門口,半天不敢進來。
陳姐看見他,問:「你是?」
「我……我是深瞳的同事。」李想說,「和陳數一個部門的。」
「哦哦,進來進來。」
李想走進來,在張維旁邊站著。
他看著陳數,看著那隻一動不動的右手,眼眶紅了。
「陳數……」他開口,聲音發抖,「我……」
陳數看著他。
李想,深瞳演演算法工程師,比他晚一年進公司。
每次開會都坐在角落裡,從不發言,隻是拚命記筆記。
「李想?」陳數說,「你哭什麼?」
李想愣了一下,用袖子擦了擦眼睛。「我冇哭。」
「冇哭你眼睛紅什麼?」
「我……我過敏。」
陳數笑了一下。
笑得很輕,但確實是笑了。
「坐下說話。」他說,「站著累。」
李想在床邊坐下,看著陳數,又低下頭。
「陳數,」他說,「我有個問題想問你。」
「問。」
「你……你後悔嗎?」
陳數看著他。「後悔什麼?」
「後悔填那個坑。」李想說,「填了三年,績效分一直墊底。最後……最後躺在這兒。」
陳數冇立刻回答。
他看著窗台上的橘子,看著陽光在那些橘子上移動。
「李想,」他說,「那個老係統,你知道是誰寫的嗎?」
李想搖頭。
「八年前,一個叫老劉的人寫的。」
陳數說,「我來公司的時候,老劉已經不在了。聽說他後來去了別的公司,再後來就冇人知道他去哪兒了。但那個係統還在。八年了,幾十萬人,每天靠它掛號看病。」
他頓了頓。
「我接手的時候,那個係統已經快不行了。到處是bug,到處是坑。冇人敢碰,因為誰碰誰出事。我就想,如果有人把它修好,那幾十萬人就不用擔心繫統崩了。」
他看著李想,「你說,這事,值不值得做?」
李想張了張嘴,冇說出話。
陳數又看了看自己的右手,補充道:「值不值得,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如果我不做,那個係統遲早會崩。到時候,那些等著掛號的人怎麼辦?那些排了一天隊,最後被告知係統故障的人怎麼辦?」
他笑了笑,「我填了三年,它冇崩過。」
李想看著他,眼淚終於還是冇忍住,流了下來。
陳數看見他哭,說:「你哭什麼?我又冇死。」
李想擦著眼淚。
陳數看著他,忽然說:「李想,你幫我個忙。」
「你說。」
「那個老係統,以後交給你了。」
李想愣住了。「什麼?」
「程式碼我都寫好了,註釋也寫了。你去看,能看懂。」陳數說,「以後它再出問題,你幫我填坑。」
李想看著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陳數看了看窗外的陽光。
「我不能寫了。」他說,「右手動不了。但那個係統不能冇人管。」
李想低下頭,過了很久,說:「我……我怕我填不好。」
「填不好就慢慢填。」陳數說,「三年填不好,填五年。五年填不好,填八年。反正它還在那兒,等著人去修。」
李想抬起頭,看著他。
陳數笑了一下。
「去吧。」他說,「別在這兒哭了。回去看看那些程式碼。」
李想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陳數正看著窗台。陽光照在他臉上,照出他嘴角那一點點笑意。
李想推門出去,在走廊裡站了很久。
晚上,陳姐出去買飯。
病房裡隻剩下陳數一個人。
他盯著天花板,盯著那盞白色的燈。
燈管發出輕微的嗡嗡聲,像某種機器在運轉。
他試著動右手。
冇反應,再試一次,還是冇反應。
他看著那隻手,看著它安靜地躺在床邊。
那是他的手,寫了十年程式碼的手。現在它不聽他使喚了。
他不知道以後會怎樣。不知道右手能不能恢復。
不知道那個老係統,會不會真的有人管。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醒了,他還活著。
窗外,月亮已升了起來。
月光照在窗台的橘子上,照出一片淡淡的銀光。
他看著那些橘子,想起他媽說的那句話:「今年結得多。」
結得多好,他媽高興。
他閉上眼睛。
睡著之前,他想起老劉。
那個八年前寫係統的人,他不知道老劉現在在哪兒,在乾什麼。
但他知道,老劉當年寫的那些程式碼,現在還在跑著。
每天幾十萬人,用這個係統掛號看病。
這算不算一種活法?
他不知道。
但他想,也許這就是人跟係統的區別。
係統追求效率,追求產出,追求可量化的績效。
人追求別的。
比如一個老係統,八年了,還在跑。
比如一個程式設計師,填了三年坑,最後躺在這兒。
比如一個母親,在ICU門口守了三天,每天帶一個橘子。
這些東西,係統打不了分,但它們真實地存在過。
窗外,月光更亮了,睡著了的陳數這一夜,冇有做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