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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天剛亮,青山郡便封了城。
廊下襬了張躺椅,薑令霜蓋了張薄毯坐在裡頭,身旁是張雕花鏤空小桌,她端起奚時雪提前煮好的花茶抿了口。
院門外,三個傻孩子正在賣力剷雪,過去幾天了,他們一點動靜都冇,不知何時才能將奚時雪帶走,她已經足夠貼心,為幾人留下了不少獨處時間。
奚時雪平日除了吃飯睡覺時和她一起,剩餘時間幾乎全和這三個孩子在一塊,可她瞧著三個傻子像是乾活上癮了,整日進廚房比誰都勤快,實在無用至極。
“嘶。”
刺骨的痛自左腕向上蔓延,薑令霜眉心微蹙,握著茶杯的手一抖,杯子墜落在小桌上,溫熱茶水傾瀉而出,沿著桌麵淌落。
她拂開衣袖,手臂筋脈凸起,形似細針的東西在裡頭橫衝直撞,薑令霜的五臟仿若燃起團烈火,唇角溢位一抹血跡。
“殿下!”
剛趕回的寧菡和離淮顧不得是否會被髮現,從房頂翻下。
薑令霜抬眸低喝:“變回去!”
一藤一蛇掛在廊下的木欄上,藉著蓬草的遮掩避人,薑令霜嚥下喉口的血,生生將那根已竄到鎖骨處的玲瓏針逼了回去,寧菡和離淮看得慌張,焦躁不安地在木欄上爬來爬去。
玲瓏針被逼回去,薑令霜擦去唇角血跡,咬牙道:“徐南禺!”
未等離淮和寧菡開口,她麵上的冷色散去,淡聲道:“說吧,查到什麼了。”
離淮道:“殿下,我和寧菡隨著一支走洲隊去了王城,前來南洲的那一批人確實在尋一個大人物,那畫像我們也瞧見了,與您的夫君有七分相似。”
薑令霜靠回躺椅中,懶懶拉了拉薄毯,單手屈起輕敲躺椅的扶手。
離淮又道:“可來南洲的那批人不是參府的,勢力不清,而且參府奚家直係的弟子並未有人喚奚時雪。”
薑令霜輕釦扶手的指節一頓:“不是參府的人?也冇有直係弟子喚奚時雪?”
“對。”
薑令霜看向院外,從敞開的大門看出去,門前的積雪已被掃開,清理出一條可容兩人通過的小路,路鬆盈似乎乾累了,正抬手擦汗,景宸和應煊兩人已清理到林前。
“南洲那撥人並非參府之人,卻在找時雪,這三個來自參府的孩子跟他們並非一夥,兩撥人都在找他?”
寧菡倒掛在木欄上,點點蛇頭應道:“殿下的夫君,香餑餑。”
她說話一向這般直,薑令霜並未糾正,單手托腮看著外頭的三個孩子。
“這三個傻孩子是參府之人毋庸置疑,他們的功法瞞不過我,我夫君姓奚,且精通醫術,人也單純,瞧著確實像參府的人,景宸他們既然來找他,那他跟參府就有關係,或許你們未查到。”
離淮追問:“殿下,現在該如何辦?”
“南洲那波人身份不知,意圖不明,參府這三個孩子倒是冇什麼壞心,剩下的事你們彆管了,我來查。”
薑令霜閉上眼,將薄毯往身上攏了攏。
寧菡順著柱子爬到她的肩頭,蛇頭有氣無力耷拉下來,悶聲道:“殿下,不管他不行嗎?”
離淮也附和道:“殿下,您留下金銀財物便足夠了,凡事豈能儘如人意,如今王城局勢詭譎,大殿下不日便定會請神落詔,一旦他即位,便再無轉圜餘地,我們必須得儘快趕回去。”
薑令霜並未有反應,仍閉著眼,神色懨懨瞧著不太想聽。
可有些話,離淮也必須得說,他化為人形上前一步:“屬下知道是有些不厚道了,可我們走到這一步並不容易,豈能因為這些事徒增風險,王後離世前——”
“閉嘴。”
話並未說完,離淮抿緊了唇,對上薑令霜冷淡的眸子,僵持幾息功夫,最後化為一根綠藤纏上木欄。
薑令霜忽然坐直身子:“你們先走。”
寧菡和離淮來不及告辭,扭頭竄出院裡。
薑令霜動了個清潔術將唇齒間的血跡徹底擦去,重新躺回椅中,剛蓋上薄毯便聽到外頭傳來交談聲。
路鬆盈扯著嗓門道:“師父,您回來了。”
熱絡得彷彿奚時雪真是他們的師父,薑令霜唇角一抽,也不知這三個孩子的師尊若是聽到會是什麼反應。
奚時雪單手撐傘,推開半敞的院門,一眼瞧見躺在廊下的薑令霜,外頭天寒地凍,這場雪災嚴重到青山郡已經封了城,她卻在外頭睡著了。
他走過去,薑令霜似乎並未覺察,仍閉目小憩。
奚時雪將提著的籃子擱在膳房門前,朝薑令霜走去,臨到她身前後俯身,替她掖住毯子的邊緣。
薑令霜悶笑起來,再也裝不下去,睜開眼道:“發現我裝睡了?”
奚時雪替她拉了拉毛毯,溫聲道:“怎麼在外頭躺著,冷嗎?”
“等你回來呢。”薑令霜坐起身,院門被奚時雪關上,擋住了外頭掃雪的三個傻孩子,如今院裡隻有他們兩人。
“時雪,程家嫂子近些時日染了風寒,你先前拿的藥吃了不見好,不若你再給開些調理的藥,我過會兒給他們送去。”
奚時雪並未多問,回道:“好,我這便去開藥。”
家裡便存的有常備的藥材,奚時雪去抓了幾袋藥,用細麻繩捆了起來交給薑令霜,還帶了件厚實的芙蓉色披風。
“阿霜,試試合不合身。”
奚時雪酷愛給她買衣裳,好似為她花錢就如吃飯喝水一樣必需,縱使她出去走洲不宜穿這些錦緞,哪怕這衣裳穿一兩次便因打鬥撕扯破爛,他仍會不厭其煩為她買上更多。
“冇必要為我再添衣裳,夠多了。”
“為你買些東西,我很歡喜。”
他走過來,將披風為她穿上,薑令霜低垂著眉眼,無端覺得有些窒息,這一段長達一年半的婚事,是她不厚道了。
奚時雪將她的髮尾從披風中捋出來,說道:“阿霜,去吧,路上慢些。”
薑令霜壓下心頭的愧疚,抬頭看他,叮囑道:“你身子弱,門前的雪便不要鏟了,鏟不動。”
剛推門而進的景宸:“?”
“還有膳房角落的那一筐番薯,太沉了,會累著你的。”
路鬆盈:“??”
“今日冇來得及打水,如今外頭風雪大,彆出去了,會凍著你的。”
應煊:“???”
薑令霜還是不放心,回頭看向拿著雪鏟麵無表情的三個孩子,囑咐道:“他身子羸弱,你們能幫忙便多幫幫,彆讓他剷雪拎東西和打水。”
三人:“……”
可惡,肩頭的傷還痛著。
奚時雪抬眸看過去,三個欲言又止的孩子陡然挺直腰板,異口同聲道:“弟子謹記!”
終歸是多了三個徒弟,家裡的活有人幫著分擔些,薑令霜便放下心,拎上東西出了門。
“莫要在我這裡浪費時間,無論你們是哪裡來的,要找誰,趁早滾。”
她方一走,奚時雪麵上的溫潤煙消雲散,單手拎起擱在廊下,重有半石的躺椅回了屋,兩扇厚實的木門關上,發出沉悶的碰撞聲。
院裡的三人一言不發,安靜了好一會兒,應煊點頭道:“師父可真是全領域發展,毫無短板,這裝得也忒像了些。”
景宸一個上前捂住他的嘴,低聲罵道:“師孃不在這兒,你想今個兒去見你太爺啊!”
路鬆盈揉揉肩頭,小聲嘀咕:“可是確實很奇怪啊。”
雖然不知參府為何要找他,但這人也是可以獨挑一方的大能,卻要裝成一個病骨支離的凡人,收起所有鋒芒銳利,甘願屈就於這一座小城,當個清貧的大夫。
人都往高處走,為了那點金銀利祿爭得頭破血流,就連他們三個來此也是打著萬一立功,能直入內門當首座弟子的目的,可那些世人奉為至寶的東西,他卻棄之如敝履。
好像在此處當個大夫,便是最好的歸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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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饕雪虐,這樣的天氣於人而言著實艱難竭蹶,若非王城開了國庫補貼百姓農作損失,怕是得餓死一批人。
今日上午封了郡,街上的店也關了大半,一眼看去著實蕭疏,漫天的風雪被隔絕在一座百丈高樓外,這是整座郡裡最高的建築,唯一能看遍青山郡的地方。
“主上。”一人上前,單膝跪地拱手道,“已封了郡,隻能進不能出,若二殿下真在這裡,必插翅難飛。”
徐南禺負手而立,頭也不回道:“焉長老,請吧。”
“等老夫一盞茶便可。”左側一身著道袍的老者垂首應道。
徐南禺轉身,抬手翻轉佈下結界。
老者盤腿席地坐下,自他周身靈力如墨般溢位,翻湧的濃黑靈霧衝出高樓,撲入白雪皚皚的塵世間,沿著街巷以疾雷之勢遊走,眨眼間便自千百家屋舍穿過。
非化神境瞧不見這黑霧,他這等絕頂的陣修,佈下的地網陣足以搜遍青山郡,此次從生死境救出這位被關押了幾百年的人,星巽堂可出了不少代價,探子都死了不少。
爐子上的熱水早已沸騰,徐南禺抬手將火關小,倒進些許鹽。
一旁的人問道:“主上,方纔大殿下傳了信,勒令咱們五日內抓到人,若這次咱們空手而歸,怕是大殿下那邊不好交代。”
“她不是在青山郡麼,玲瓏針在她體內,如今她的修為不如化神境。”徐南禺神情平靜,垂眸看著自壺嘴冒出的白霧,“竟還不長記性,若非前些時日她貿然出手救了個孩子,怕是也不會暴露這般快。”
樓外的雪被隔絕在結界外,連一縷寒風都傳不進來,徐南禺倒進茶葉。
“慈不掌兵,情不立事的道理,看來二殿下到如今都冇學會。”
一盞茶煮好隻需要半柱香,徐南禺撇去浮沫,斟上兩杯熱茶,轉身道:“焉長老,茶好了。”
“有了。”老者睜開眼,眸底凜然,“找到——”
話還未說完,自他身上竄出往外湧去的黑霧,被一陣忽然掀起的凜風倒吹而來,從他乾枯癟瘦的身體重重穿過,端坐在蒲團上的老者被急速帶起的氣流撞出幾十丈遠,將樓頂的立柱砸斷數十根。
周圍護法的人皆吐出口血,修為低者當即倒地,七竅流出濃黑的血。
徐南禺臉色驟變,身影一掠衝去他身旁,那在外叱吒一方的陣修大能被嵌進牆內,四肢關節處紮入尖利的雪刺,切斷了他的經脈。
鶴髮老者張了張嘴,和著不斷外流的血,磕磕絆絆道:“有……有人在,是尊、尊者境。”
徐南禺急切道:“二殿下在哪裡?”
“東——”
他的唇瓣翕動,剛吐出一個字,方圓百裡的雪好似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捲起,裹挾著無窮無儘的殺意疾衝而來。
“主上!”
徐南禺被幾個手下一起推下了高樓,仰麵跌落急速下墜的瞬間,他看到整座高樓自底部爬上蛛網般的裂紋。
當他被樓下等候的人接住,天階的傳送法器開啟,趕在下一波雪刃到達之前將他們吞入。
法器關閉的刹那,徐南禺不僅看到了銳利的雪刃朝他逼來,也看到了那棟樓。隨著轟然一聲響徹百裡的鳴動,這棟樓塌了。
傳送法器關閉,在千裡之外再次開啟,將幾人送了出來。
徐南禺站不穩,搖搖晃晃低聲咳嗽,唇中的雪滴落。
一旁的人慌忙上前。
“主上!”
徐南禺眨了眨眼,盯著腳邊溢開的血紅,忽然笑了聲:“怎麼可能呢?”
“主上,尊者境的大能,還精通控雪之術的人……”
“怎麼可能是他!”徐南禺眸底赤紅,低聲厲吼,“他千年前便跟丹襄雪境融為一體了,他就是丹襄雪境!若他出來了,那裡頭的饕雪早就將咱們凍成冰碴了,何況他若能出丹襄雪境,為何不回參府,來這青山郡做什麼!”
徐南禺看過去,他們已經被送出青山郡幾千裡外,若想殺他們,就算是尊者也得出了這郡。
可似乎他不想出來。
徐南禺擦了唇角的血,冷聲道:“給大殿下傳信,這次他得親自來了。”
萬裡飄雪,鵝絨般的雪花落下,不少人從禁閉的門中走出,看著遠處倒塌的高樓,無人敢說話。
半晌後,城門處的守衛訥訥道:“雪……雪怎麼會把樓壓塌呢……”
相隔十幾條街外,薑令霜拎著袋藥,剛走到程家門前,忽然抬眸看去。
身後始終跟隨她的離淮和寧菡顧不得會暴露,化為人形,匆匆道:“殿下,是尊者境大能!”
薑令霜神情平靜,眸光森寒,沉聲道:“不僅有個尊者境大能,星巽堂也來了,我們的時間不多了。”
東街儘頭的小院中飄出嫋嫋白霧,景宸三人顧不得看爐子,一個個起身仰頭看向傳來轟響的地方,年輕的孩子們閱曆並不豐富,參府又素來隱世,他們何曾見過這等威壓?
院門被推開,一人撐著柄青色竹骨傘走來,厚實的大氅披在身上,分毫冇有壓垮他的個子,反而襯得人更顯高挑。
應煊激動道:“前輩,您感知到了嗎,好強大的威壓!比我們家主還強,這青山郡有個大能!”
奚時雪頭也不抬,並未理會幾個孩子,將竹骨傘合上擱在牆角,大氅掛在廊下的立杆上,拎著袋紅糖進了膳房。
他挽起袖子,將麪缸裡發好的麵拿出。
阿霜愛吃紅糖饅頭。【魔蠍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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