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黑山城,孤帳寒
黑山城,北漠王庭所在之地。
與中原城池的青磚黛瓦不同,這裏多是土石搭建的建築,風格粗獷豪邁,處處透著遊牧民族的彪悍氣息。
街道之上,行人多身著勁裝,腰佩彎刀,麵色硬朗,偶爾有女子走過,也是騎馬挎弓,英姿颯爽。
像柳如煙這樣一身中原襦裙、溫婉柔弱的女子,走在其中,顯得格外惹眼。
蕭北城並未將她直接帶入單於所在的主王帳,而是將她安置在了王帳西側一處相對僻靜的帳篷之內。
帳篷寬敞,陳設簡單,皮毛鋪地,炭火熊熊,倒也不算寒冷。
隻是周遭寂靜,遠離人群,一眼望去,盡是連綿的帳篷與蒼茫的雪地,透著一股難言的孤寂。
“姑娘,這地方……也太冷清了些。”青禾環顧四周,忍不住小聲抱怨,“好歹也是大靖送來的和親貴女,怎的連個像樣的院落都沒有,這般怠慢,也太過欺人了。”
柳如煙輕輕搖頭:“此地是北漠,不是大靖,既來之,則安之。冷清些,反倒清淨。”
她看得明白,蕭北城根本沒將她放在心上。
所謂和親,於他而言,不過是一場無關緊要的交易。
不將她丟在偏帳冷院,已是給了大靖最後的體麵。
入夜,北漠的風更加肆虐,吹得帳篷呼呼作響,彷彿隨時都會被掀翻。
柳如煙躺在床上,毫無睡意。
遠離故土,身處異鄉,身邊皆是陌生之人,未來一片迷茫,任誰也難以心安。
不知過了多久,帳篷的門簾忽然被人掀開。
寒風裹挾著雪沫湧入,讓她下意識地裹緊了被子。
一道高大的身影走了進來,帶著一身寒氣與淡淡的雪鬆香。
是蕭北城。
他顯然是剛從外麵回來,王袍上還沾著雪花,發間也落了些許白霜。
他沒有說話,徑直走到炭火旁,抬手解下外袍,隨手丟在一旁的椅上。
柳如煙坐起身,輕聲道:“王爺。”
蕭北城轉頭看她,目光在她素淨的臉上停留片刻,淡淡開口:“不習慣?”
“北漠氣候苦寒,與中原差異甚大,一時難以適應,實屬正常。”柳如煙語氣平靜,不卑不亢。
“既嫁入北漠,便要習慣這裏的一切。”蕭北城走到她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包括這裏的規矩,這裏的人,還有……本王。”
他的目光太過直白,帶著強烈的佔有慾與壓迫感,讓柳如煙下意識地垂下眼眸,避開了他的視線。
看著她溫順卻又帶著疏離的模樣,蕭北城眸色微深。
這些日子,他見慣了北漠女子的熱烈奔放,敢愛敢恨,這般溫婉內斂、步步守禮的中原女子,倒是讓他覺得新鮮。
“你怕本王?”他忽然問道。
柳如煙指尖微緊,輕聲回應:“王爺是北漠主心骨,威震四方,臣女敬畏,並非懼怕。”
敬畏二字,說得極為巧妙。
既給了他顏麵,又劃清了彼此的界限。
蕭北城低笑一聲,那笑聲低沉,卻帶著幾分玩味:“倒是個口齒伶俐的。”
他上前一步,伸手,指尖輕輕拂過她的臉頰。
他的指尖冰涼,帶著粗糲的薄繭,觸碰到她肌膚的那一刻,柳如煙渾身一僵,下意識地想要後退。
可蕭北城卻先一步扣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不大,卻讓她無法掙脫。
“躲什麽?”他眸色暗沉,“你是本王明媒正娶的王妃,本王碰不得?”
“臣女……隻是不習慣。”柳如煙聲音微顫,卻依舊強作鎮定。
蕭北城看著她泛紅的耳尖,明明緊張得渾身僵硬,卻還要強裝鎮定,這般模樣,竟讓他心底生出一絲莫名的憐惜。
他鬆開手,轉身走向桌邊,倒了一杯烈酒,一飲而盡。
“早些歇息吧。”他語氣恢複了之前的淡漠,“明日,隨本王去見單於。”
說完,便轉身走出了帳篷。
門簾落下,隔絕了外麵的寒風,也隔絕了那個男人身上凜冽的氣息。
柳如煙緩緩鬆了口氣,手腕上彷彿還殘留著他指尖的溫度與觸感,心跳依舊有些失控。
這個男人,太危險。
他的靠近,他的觸碰,都讓她感到莫名的慌亂與不安。
青禾連忙上前:“姑娘,您沒事吧?王爺他……”
“我沒事。”柳如煙輕輕搖頭,“歇息吧,明日還要早起。”
隻是這一夜,她註定無眠。
孤帳寒夜,風雪聲聲,身邊危機四伏,前路未知,唯有獨自承受。
而帳篷之外,蕭北城並未走遠。
他站在雪地之中,望著那頂安靜的帳篷,眸色複雜難辨。
方纔指尖觸到她肌膚的柔軟,與他常年握刀、布滿薄繭的手截然不同。
那般溫軟細膩,竟讓他那顆早已被鐵血磨礪得冰冷的心,泛起了一絲微不可察的漣漪。
他低聲嗤笑一聲,隻當是自己近日征戰勞累,產生了錯覺。
一個中原送來的女子而已,怎會讓他心緒動搖。
策馬轉身,消失在夜色之中。
隻是他自己也未曾察覺,往後無數個日夜,這個如江南煙雨般的女子,終將成為他一生,無法割捨的牽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