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子眉目冷峻,以玉冠束發,玄色織金錦袍在燈光下流轉微光,周身氣度帶著世家子弟的矜貴疏離。正是侯府世子陸瑾臣。
此刻他垂眸,一雙如深潭的眼靜靜落在懷中嬰孩身上。
似是察覺她遲遲不放手,抬起眼簾看來。
孟嫻急忙鬆開雙手。
男子隻看到一截雪白的頸,收迴目光穩穩托住孩子,姿勢極為嫻熟。
瞧著孩子,眉眼間略過一絲柔和,聲音卻冷淡:“此事青竹已稟報,母親既已責罰,想必以後下人不會再犯。”
溫書瑤笑意溫柔:“是,母親管家手段高明,人人都信服的。”說罷探身瞧著孩子,“夫君,你瞧,咱們昭華睡的真香。”
“不過夫君對昭華真好,妾身還沒見過京城哪家郎君日日親自哄抱孩子,這般寵愛妾身都要吃醋了。”
語氣嬌嗔,清麗的臉上笑意盈盈。
陸瑾臣蹙眉:“莫開這等玩笑。”
溫書瑤臉色一僵,臉上閃過尷尬:“是,妾身知錯。”
為了掩飾不自然,轉移話題:“夫君,讓妾身抱昭華吧,廚房今日煲了湯你先用膳嚐嚐可合胃口。”說罷動作有些急切地從他懷裏接過孩子。
陸瑾臣神色微頓,卻也沒阻止。
而不知是不是心思不屬,溫書瑤抱孩子的動作十分別扭,嬰兒皺起臉,似要哭了。
溫書瑤卻未察覺,見婢女端湯上桌,便上前和陸瑾臣說湯的做法。
‘哇’突然孩子哭了起來。
溫書瑤愣住,連忙哄勸,可孩子的哭聲卻並未減弱,身子在繈褓中輕輕扭動掙紮,哭聲響亮。
惹得她一時手足無措。
陸瑾臣緊緊擰著眉頭,冷聲說:“交給奶孃吧。”
溫書瑤僵著臉。看向一旁垂首站立的孟嫻。孟嫻默不作聲上前接過孩子。
動作熟練將孩子抱在肩頭,一邊輕拍脊背,一邊柔聲哄慰。許是安撫得當,孩子慢慢止了哭聲。
房間隻偶爾有一兩聲孩子委屈的抽噎,氣氛有幾分凝滯。
溫書瑤臉色有些難看。
陸瑾臣並未多瞧,隻淡聲:“奶孃把昭華帶下去好生照看。”
孟嫻連忙應‘是’,微微屈膝行禮後,便輕手輕腳抱著孩子,緩緩退出了正房。
聽到身後傳來溫書瑤的聲音:“夫君,都怪妾身沒抱好昭華。”
陸瑾臣聲音沒有太多情緒:“孩子哭鬧正常,日後多照顧便是。”
“真的,夫君不怪我?夫君你真好,放心,日後妾身一定照看好昭華。你上值辛苦多用些膳食吧。”
“不必了,我書房還有些公務,你早點休息。”椅子拉開,起身便走。
下一秒衣袖卻被抓住,溫書瑤急急叫住他:“夫君等等!”
女子嗓音含羞帶怯,“妾身已做完月子,太醫也說恢複得很好,夫君日後不必宿在書房了,妾身讓人把你的東西收拾迴來,可好?”
一雙美目含情脈脈望著他,身上的粉白衣裙襯得人身姿婀娜嬌媚動人,眼底滿是期盼,身子貼了上去,柔聲喊著‘夫君’。
陸瑾臣撥開她的手,臉上沒有半分波動:“婦人生產是大傷,日後再說。”
說完,轉身大步離開了蒹葭院。
桌上的茶水湯汁,他一口未動。
溫書瑤僵站在原地,臉上的血色褪盡,滿是難堪,眼眶頓時紅了。
孟嫻進了東廂房,剛把小昭華放床上,就聽正房傳來杯子砸碎裂的動靜,接著是世子夫人溫書瑤壓抑的嗚咽哭泣:“他為何,為何就是不肯碰我!”聲音裏滿是不甘、怨懟。
崔嬤嬤連聲勸:“姑娘,世子爺也是為了您好,怎會不喜你。”
出來冷聲警告伺候的下人別多嘴,將人全部趕了出去關上門,而正房漸漸也沒了動靜。
整個院子陷入死寂。
孟嫻十分驚訝,難道世子和世子夫人不合?
昨日搬家,順子跟她講了些侯府的事情,據說侯府世子對世子夫人一往情深,不顧她隻是五品官之女,娶她為妻。
侯府有四位爺,長子陸瑾鈺,雙腿殘疾,且禦醫斷言活不過三十歲,妻子難產而亡留下一女;嫡次子陸瑾臣,德才兼備,繼承了世子之位;三爺陸瑾業是庶出,娶妻榮氏;陸瑾安亦是嫡出,尚未婚配。
榮氏是四品官庶女,侯夫人準備為陸瑾安議親的也是四品以上世家女。
陸瑾臣身為世子,按道理,婚配之人應當是門第相當。
誰知竟娶了名不經傳的溫書瑤。
家世尋常,連三房都不如,唯有性情柔順讓人稱讚一二。
因此人人都道陸瑾臣定是對她愛極,連前幾日的滿月酒都辦得風光,惹人豔羨。
兩人定然是十分恩愛的。
可孟嫻今日所見的,卻覺這對夫妻的情狀,全然不似外界傳的那般親密……
不過這些和她沒關係,她可沒忘了昨天爬床打死的丫鬟,發誓要離這些男主子遠遠的。
小千金方纔哭了一場,終是累極沉沉睡去。
孟嫻卻不敢跟著睡。剛滿月的孩子夜裏餓得極快,要頻繁餵奶、換尿布,需要時刻盯著。
很快孩子醒了,哼哼尋食,孟嫻抱起孩子餵奶,喂完便哄著入睡;一個時辰後,昭華身下尿布濕了,她借著床頭燭光,細致地換了幹淨尿布;後半夜,又醒了兩迴,都是餓了喝奶,孟嫻皆是耐心照顧。
她隔一會兒就要檢查一下孩子的睡姿、體溫,免得不小心著涼或壓了手。
一夜沒閤眼,直到東方亮起微光,院子裏婢女起床。
輪值的奶孃到來,孟嫻才鬆了一口氣。
她強打起精神將小千金夜裏的情況告訴孫奶孃,才帶著滿身的疲倦迴了後罩房。
李奶孃還在睡,她昨日吃得多,今日要看過大夫確認身體無礙才能重新上值。
孟嫻打水洗了把臉,身上湧起一陣陣睏意,可她卻不能睡,這一晚上她一直惦記著睿兒,小家夥自出生便跟她一起睡,昨晚第一次分開,也不知是否哭鬧。現在恰好上完值,她得迴去看一眼。
掃了眼熟睡的李奶孃,輕輕合上門出了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