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車到了墓園,席黎野撐著黑傘,牽她下車。
這裏很靜,夏日的烈陽被層層疊疊的鬆柏遮去大半,隻漏下細碎的光斑,輕輕落在青石小路上。
遠處有蟬鳴,不吵不鬧,反倒把這片安靜襯得更深。
席黎野握著她的手,步子放得很慢。聞初能清晰地感覺到,他掌心微微發緊,連指骨都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走了片刻,他在一座墓碑前停下。
聞初順著他的目光望去。
墓碑很幹淨,一看就被時常細心打理。上麵刻著一行清秀的字,嵌著一張黑白照片。
照片裏的女人很年輕,眉眼溫柔,和席黎野有幾分相似,嘴角噙著一抹淺淺的笑。
是他的母親。
席黎野彎腰,將懷裏的百合輕輕放在碑前。
那是她生前最喜歡的花。
聞初沒有說話,隻是安靜地站在他身側陪著他。把所有時間與空間都留給眼前這個第一次對她剖開全部過去的人。
很久很久,久到聞初以為他不會再說什麽時,他才輕輕開口:
“我母親,是一個很強勢的女人。”
“她爭強好勝了一輩子,一生都撲在事業上。和我父親的聯姻,也隻是她事業版圖裏的一步棋。”
“她和父親都是事業心很強的人,所以他們的結合也算是合適。我的出生就是在他們計劃之內的。”
“他們為了節省精力隻會生一個孩子來當繼承人,也就是我。”
他語氣平靜得近乎淡漠,像是在講述一段與自己無關的往事。
“小時候從保姆手裏逃出來後,我的精神狀態一直不太好。或許對他們來說,這樣的我,根本算不上一個合格的繼承人。”
“有天晚上,我路過他們房間門口,聽見他們在說......想再生一個孩子,取代我。”
他的聲音沒有一絲波瀾,可聞初的心,卻被他每一個字緊緊揪著,疼得喘不過氣。
“從那之後,我就學會了偽裝,學會了藏。他們覺得我的瘋病好了,自然也不會費勁再生出一個孩子。”
“我擁有的東西本來就很少,所以我絕不允許,我的一切,被一個還沒決定出生的人搶走。”
席黎野微微垂眸,長長的睫毛遮住眼底所有情緒:“或許是因為要培養我,我母親後麵對我也很不錯。”
“她會在我學會開車後坐在我的副駕上,來檢驗我的學習成果。也會偶爾在餐桌上關心一句我的學習,有時間的時候也會去參加我的家長會。”
“我不知道這算不算母親的愛,但是這些愛目的性太強,還不值得我因此沉溺。”
席黎野慢慢地說下去:“所以在她的葬禮上,我哭不出來。我不恨她,我也會承認她是我的母親,並履行我身為兒子的義務,但讓我為她哭......我真的做不到。”
如果母親對他真的全是惡意,他還能做到完全忽視,但是偏偏她又真心待過他,讓他不知道該怎麽辦。
聞初聽完,心口酸得發澀。
明明席黎野是世界的主角,是應該被捧在手心的存在,但在無人看見的角落裏,又獨自熬過那麽多黑暗。
她不擅長說安慰的話,隻能用力地握緊他微涼的手,把自己所有的溫度,一點點渡給他。
席黎野幾乎是立刻攥緊了她,緊得像是抓住了這世上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母親去世後,我知道,再也不可能有第二個繼承人了,也沒有人能搶走我的東西了。那時候,我不顧我父親的反對,高考報了醫學專業。”
“大概...是為了自救吧。希望能靠著那些學醫的知識,讓自己明白,生命到底是什麽,可貴在哪裏。”
“可就算我學了再多,我依舊找不到活下去的意義。”
他微微側頭,目光輕輕落在她臉上,漆黑的眼底,第一次盛起了整片星光。
直到,他遇到了她。
後麵的話他沒再說出口,因為他知道說到這裏就足夠了。
足夠讓聞初心疼他了。
他們的初遇或許並不唯美,沒有偶像劇裏的唯美動人。那時的她縮在牆角,慌亂膽怯,像一隻受驚無措的小動物。
可就是那樣的她,猝不及防撞進他荒蕪多年的世界,讓他死寂已久的心第一次有了真實清晰的跳動。
很軟,很乖,很......可愛。
和聞初談戀愛的這段時間,他清楚地感受到他的心是浸泡在愛意裏的。
他學會了愛,也感受到了被愛。
他把過去所有傷疤,所有陰暗,全都毫無保留地攤開在她麵前,帶著孤注一擲的坦誠,也帶著小心翼翼的膽怯。
他慢慢伸手將她擁進懷裏,聲音輕得發顫:“我說完了,所以......”
“這樣的我,你還願意和我在一起嗎?”
聞初的眼淚,早就在他一句句訴說裏無聲落下,順著臉頰輕輕滑落,一滴一滴,砸在他的衣襟上。
她用力抱住他,手臂收得很緊,聲音哽咽堅定:“我願意。”
她重複:“我一直願意。”
席黎野抬手,指腹輕輕拭去她眼角的淚珠。他低頭在她光潔的額頭上,落下一個吻。
“真好。”他低聲呢喃。
他的餘光掃過墓碑前女人的照片,彷彿在說:母親,你看到了嗎?
你們沒有給過我的東西,有人給我了。
傘下的空間很小,很暖,很安穩。
兩人就這樣抱著,很久很久,彷彿要把這些年缺失的溫暖,全都一點一點補迴來。
直到席黎野的手機忽然震動,輕輕打破這片安靜。
他看了一眼來電,低頭在她發頂輕輕一蹭,聲音溫柔:“等我一下,很快迴來。”
起身前,他還不忘把那柄黑傘穩穩留給她,將整片陰涼完完整整罩在她身上。
傘下安靜又溫柔。
聞初抬頭,望著墓碑上女人溫柔的眉眼,嘴角慢慢揚起一抹輕淺卻無比堅定的笑。
她放輕聲音,像是在和一位許久未見的長輩認真交談:
“阿姨,不管您以前對他怎麽樣......我都謝謝您,把他帶到這個世界上。”
“我是聞初,是席黎野的女朋友,未來,也會是他的妻子。”
“我會一直陪著他,一直愛著他,陪他一輩子,再也不會讓他一個人了。”
風輕輕掠過樹梢,鬆葉沙沙作響,像是有人在輕輕迴應。
......
兩人並肩走出墓園的路上,聞初的尾指忽然被一隻溫熱的手輕輕勾住。
他將她的手抬到麵前,另一隻手從口袋裏摸出一隻小巧的絲絨盒子,輕輕開啟。
一枚設計簡約卻獨一無二的戒指靜靜躺在裏麵。
不是那種誇張的鑲滿鑽石的款式。戒圈細細的,銀色的光澤溫柔內斂,上麵嵌著一顆小小的主鑽,旁邊圍著細細的碎鑽,像是星星環繞著月亮。
席黎野沒有問“可以嗎”,也沒有說那些浪漫的誓詞,他隻是拿起那枚戒指,緩緩套進她的無名指。
像是認定了聞初不會拒絕他。
聞初一愣,心頭又驚又軟。
她本來打算,在他生日那天,用自己的稿費送他一枚戒指,沒想到反倒被他提前截了胡。
席黎野低頭,吻了吻她戴著戒指的指尖,眼眸中的愛意濃得化不開,纏綿又溫柔。
“本來想選一個特別的節日,一個特別的場景,再給你戴上。”
“可是今天......我忍不住了。”
他輕輕摩挲著她指間的戒指,帶著一絲執拗的溫柔:“想先把你套牢。”
其實早在海市專案結束時,他就帶迴過一枚戒指。
可迴到公寓,卻沒看到她的身影。
他覺得那枚戒指晦氣,便扔了。又花了很長時間,重新定製了這一枚隻屬於她的,獨一無二的戒指。
——
兩人之間,患得患失不安焦躁害怕被拋下的那個人一直是席黎野,他們關係的主導權永遠掌握在女寶手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