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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原上的天氣變幻莫測,前一秒還大雨滂沱,後一秒就太陽高照。
這場冰雹來得猝不及防,好些人都淋到了雨。陳琳決定取消下午的義診,讓大家回去換個衣服。在高海拔地區感冒是很危險的,容易引發肺氣腫。
義診隊的成員陸陸續續離開了。李見山磨蹭了一會,留到了最後,因為她答應過要陪德吉梅朵找羊。
德吉梅朵走到李見山身邊。她猶豫了一下,轉過頭對站在客廳的丹增道:“阿爸,我再去找一下羊。”
白珍已經把丟羊的事告訴了他,他的麵色陰沉沉的,也許是礙於外人在不好發作。他氣呼呼地拖著腿走到沙發上坐下,看都不看德吉梅朵一眼,用力甩了下手,示意她趕緊去。
德吉梅朵條件反射地往後縮了一下。李見山將她的小動作儘收眼底。
李見山她想起之前和陳清語閒聊的時候聽她說起過,丹增的脾氣不太好。她輕輕拉起德吉梅朵的手,帶她快步離開了房子。
德吉梅朵到馬廄把馬兒牽出來,李見山先前見過的。
“能摸嗎?”
得到德吉梅朵的肯定答覆後,李見山大著膽子伸出手去。
黑馬溫順地將頭靠了過來,貼在她的掌心上。
德吉梅朵翻身上馬,把手伸給李見山:“上來吧。”
李見山踩住馬蹬,借力上了馬。她在德吉梅朵身後坐穩,問道:“剛纔你怎麼不騎馬去找?”
“它淋雨了會生病,”德吉梅朵俯身撈起韁繩,“治起來比人還要金貴。”
李見山在後麵沉默了一會,開口道:“所以你是覺得,一匹馬,或者一隻羊,都比你人還重要,對嗎?”
德吉梅朵愣了一下:“。。。。。。也不是這個意思。”
李見山開口打斷道:“不就是這個意思嗎?人可以淋雨,可以挨冰雹,但是羊不可以,馬不可以。”她停頓片刻,稍微皺了皺眉:“這種想法,你不覺得很荒唐嗎?”
話剛出口,李見山就有些後悔地閉上了嘴。
德吉梅朵在這裡生活了十八年,她不過是個剛闖入幾天的外來者,好像並冇有立場去指責她什麼。但聽到德吉梅朵這麼不把自己身體當回事的時候,李見山還是莫名煩躁起來,冇忍住嗆了一句。
李見山很快在心裡為自己找到了藉口。她肯定是為自己損失了一條白褲子而煩躁,那褲子還是她新買的。
德吉梅朵一時啞口無言。幸好李見山坐在她後麵,看不見她難堪的表情。
馬兒又走了一段。李見山的手虛虛扶著德吉梅朵的腰,目光不經意間往旁邊一瞥。
李見山眼睛一亮,拍了拍德吉梅朵,開口打破了兩人之間尷尬的沉默:“快看那邊。”
德吉梅朵抬眼望去,隻見半截彩虹橫在雲霧上,一端連線了山,一端連線了天。
“嗯,看到了。”德吉梅朵偏過頭,微微笑起來,陽光折進她的瞳孔,就像一汪清淺的泉水。
“其實。。。。。。”德吉梅朵把頭扭回去,有些猶豫地開口道:“不是動物比人重要。”
李見山驀地抬起了頭。
“隻是動物生病了,就要花錢去治。要是丟啦、死啦。。。。。。賣不出去,也會少很多錢。但是人就不一樣嘛,忍一忍,好像什麼都能忍過去了。”
德吉梅朵說話的語調有些憂傷,也不知道想到了什麼。
李見山的腦海裡浮現出早上見過的病例,這次輪到她啞口無言了。
“你。。。。。。”李見山卡了一下,乾巴巴地擠出一句話,“你下次最好還是不要這樣了,身體更要緊。”
“嗯。”德吉梅朵低下頭應了一聲,也不知道聽進去了幾個字。
太陽一點點落下去,火燒似的霞光泛了上來,天空佈滿了魚鱗狀的雲朵。
德吉梅朵在一片還算平坦的草場上停下了馬。她從馬上跳下來,朝那片空地一抬下巴,對李見山解釋道:“我家一般就在這放羊。前麵一塊都很空的,樹少,地也平。”
她頓了頓,臉色不太好看:“但是這附近有塊麵積很大的碎石灘。”
她牽著馬走過去,很快到了剛纔說的地方。
李見山放眼望去,隻見地勢崎嶇不平,四處都生長著密集的灌叢,找個下腳的地方都難。要是羊真的躲在裡麵,簡直不知道要找到猴年馬月。
李見山的心沉了沉。
現在距離太陽完全落山還有些時間。碎石灘裡的情況複雜,兩人都不熟悉。如果天黑之後還待在裡麵很危險,所以她們必須在天黑之前出來。
為節省時間,兩人分頭行動,李見山往左找,德吉梅朵往右。
李見山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走,行進速度很慢。她把手攏作喇叭狀,貼在唇邊,“咩咩”地叫起來。
德吉梅朵的聲音從背後傳過來:“可以喊名字。是隻小羊,叫達瓦!”
“打。。。。。。瓦?”李見山懵了一會,轉過去看了德吉梅朵。德吉梅朵埋著頭往前走,不像是在跟她開玩笑的意思。
“算了,”李見山嘀咕一句,收回了視線。
反正今天她見過的奇怪名字也不止這一個了,早上還有個病人叫拉扯呢。
做好心理準備,李見山一口一個“打瓦”地叫了起來,德吉梅朵的聲音也跟著傳來。兩人就這樣你方唱罷我登場地喊了一通,聽著對方的聲音逐漸變小,意味著她們也越走越遠了。
“哢嚓”一聲,李見山踩進灌叢裡。她抬了一下腿,但卡住了。
李見山皺起眉頭,又用了點力,總算把腿給拔出來了。地還是濕的,她才換的褲子又濺上泥水,上麵掛滿了長著倒刺的植物種子。
她歎了口氣,俯下身來拍了拍褲子,餘光忽然瞥見了斜前方的灌叢中好像有一團白色的東西。這東西離她有些距離,被灌木遮擋著,看不真切。
李見山放緩了呼吸,輕輕將腿放回地麵,接著小心翼翼地向那個方向挪動起來。
“打瓦?”李見山細聲細氣地喚了一句。
那團東西晃了一下,李見山屏氣凝神,側耳去聽。
除了德吉梅朵愈發縹緲的呼喚聲和風聲外,李見山模糊聽到了一點悉悉索索的聲音,是那團東西發出的。
一陣狂喜直衝李見山天靈蓋,她心臟狂跳起來,手心滲出細汗,大著膽子靠得更近了些。
她從冇抓過羊,是該從正麵慢慢走過去,還是從背後靠近,突發製羊?
李見山思索片刻,選擇了後者。
她很快走到那團白色的東西後麵,聲音聽著更明顯了,就像是羊被卡在灌叢中,掙紮時弄出的動靜一樣。
李見山和那隻羊隻隔著一團很大的灌木了。她從灌木旁邊繞過去,在即將撲過去的前一秒,她的心裡曾閃過一絲猶豫,但衝動勝過了理智,李見山往前一撲,直接罩在了那團白色的東西上。
想象中羊毛柔軟厚實的感覺並冇有出現,李見山覺得自己像撲在了一團空氣上,緊跟著她驚恐地發現身下的白色東西被她壓扁了。
而且由於這一撲用力過猛,她毫無緩衝地砸在地上,隨即滾動起來。
她下意識伸手一抓,抓住了身下那團白的的東西。隨即在一片天旋地轉中,她終於認清了那是什麼——一個大號的白色塑料袋。不知道用來裝過什麼,黏糊糊臟兮兮的。
隨後她的後背硌在一塊尖銳的石頭上,整個人騰空了兩秒,從斜坡翻了下去。
人不能,至少不該倒黴成這樣吧?!
這是李見山飛起來時腦子裡閃過的最後一個想法。
李見山四仰八叉地仰麵躺在溝底,渾身像散架了一樣,五臟六腑抽著疼。
眼前約莫黑了兩三秒,她才重新見到了光亮。各種顏色的光點閃得她眼花繚亂,頭頂的天空也旋轉起來。
李見山仰麵朝上躺了好一會才緩過勁來。
四周打量一圈,她發現自己摔進了一條溝裡。這溝不深,寬度大概能容納下兩個人並肩而行,而且很長,估計原來是條小河。
“德吉梅朵?”她試著喊了一聲,冇有迴應。她想起兩人之間距離太遠,四周很空曠,德吉梅朵估計根本聽不見。
算了,先爬起來吧。
這一下摔得不輕,李見山倒抽一口涼氣,手肘撐在地麵上,慢慢直起身來。
她又嘗試站起來,隨後發現腳踝處傳來一陣劇痛。撈起褲腿來看一眼,已經有要腫起來的跡象。她試著轉動了一下腳踝,疼得倒吸一口冷氣。
李見山深呼吸幾次,將脊背用力向後抵,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剛纔用手在地上撐了一把,直到此時才後知後覺感覺到痛。她伸出手來看了一眼,發現手心裡泥和血混在一起,又臟又狼狽。
向前看去,遠方的山體龐大的輪廓正在逐漸被夜色模糊,極有壓迫感地矗立在遠方,就像在審視她。
劉雅萍冷笑著的語氣忽然出現在耳畔:“你能幫什麼忙?幫倒忙還差不多。”
劉雅萍的話一出現,一切本來還能接受的東西瞬間變得難以忍受起來。她看著手心的血跡、自己沾滿塵土和枯枝的頭髮、以及剛換上又被弄臟的衣服。。。。。。一切的一切都變得難以忍受起來。
當然,她最難以忍受的還是自己。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輕率地就撲上去,不知道為什麼會倒黴到摔進旁邊的溝裡,更不知道自己為什麼什麼經驗都冇有就提出要幫忙,結果反倒變成了最大的“忙”。
李見山有些沮喪地抓起身旁的石頭往前一扔,石塊砸到對麵的溝壁,飛起一點塵土來。
就在此時,她聽見有動靜從前方傳來。【魔蠍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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