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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房間之後,李見山忽然想起一個至關重要的問題。
她和德吉梅朵聊了這麼多,但居然忘記向她道歉了。
李見山光是回憶一下早上的場景,就覺得自己的臉“噌”地燒了起來。她撈起手機翻了個身,一個鯉魚打挺坐起來。
陳琳說過,近兩年都是德吉梅朵負責接待她們的。為了方便聯絡,陳琳拉了一個微信群,德吉梅朵說不定也在裡麵。
李見山戳進群成員翻找,群裡所有人都是實名的,因此李見山一眼就看到了德吉梅朵的名字。
點進去一看,李見山發現德吉梅朵的微信名叫“山”。
正好她名字裡也有一個山。這個不大不小的巧合莫名令李見山有點激動。隨後她又點開了德吉梅朵的頭像。
她的頭像乍一眼看上去是純藍色的,但開啟大圖才發現,那藍色其實是天空,中間還漂浮著一片形似羽毛的流雲。她朋友圈背景也是這張圖片,冇有個性簽名,乾淨得像個假號。
李見山在心裡感慨一句:“還挺有意境。”
隨後她手指動了動,把好友申請發過去。扔開手機的時候,李見山居然有點緊張得冒汗。隨後她暫時擱下腦子裡亂七八糟的事情,起身洗漱去了。
陳琳叮囑過,剛到高原的前三天不要洗頭洗澡,不要劇烈運動。李見山雖然總覺得自己身上沾了灰,但也不敢以身犯險,所以她隻是快速洗漱了一下,換上睡衣後又躺回了床上。
她蓋好被子,撈過手機,正打算檢視一下德吉梅朵有冇有同意她的好友申請,一個電話就砸了過來。
李見山嚇得差點把手機扔出去,好不容易拿穩了一看,又是她媽。劉雅萍同誌從不給她發資訊,因為發資訊還要等待回覆這一點非常低效,而她媽最討厭的就是低效。
李見山深吸一口氣,做好心理準備,終於按下了接聽鍵:“喂,媽?”
劉雅萍的聲音聽起來比下午下午冷靜不少:“你現在到酒店冇?”
李見山鬆了口氣。本來就是嘛,木已沉舟,她媽就算把她罵個狗血噴頭也無濟於事,還不如像這樣心平氣和地好好講話。
“到了。”李見山很快回答道。
李見山聽見劉雅萍在電話那頭重重吐了一口氣,接著道:“你下次再不經過我的允許到處亂跑,我就要控製你生活費了啊!”
可惜李見山並冇有被威脅到,她沉默了一會,開口道:“我已經快二十了。”
劉雅萍的嗓門拔高了些:“二十怎麼了?二十還不是小孩!我是你媽,就算你七老八十了,我也放心不下你!”
她媽有種神奇的能力——永遠能在三句話內讓她的心情變糟糕。
李見山一點也不想跟她吵,她把通話音量調到最小,把手機拿遠了些。劉雅萍的說話聲逐漸響成了嗡嗡的一團。
直到話筒傳來的聲音小下去,李見山才重新撿起手機。劉雅萍又在那頭說了一句話:“。。。。。。我忙完這段時間就去找你,聽到冇!”
李見山皺起眉頭:“你過來乾嘛?我是來幫忙的,又不是去玩!”
劉雅萍冷笑一聲:“你能幫什麼忙?幫倒忙還差不多。少囉嗦!”
李見山氣極反笑:“想讓你陪的時候你要工作,不想讓你來的時候你非要過來?真是不可理喻!”說完,李見山以掩耳不及迅雷的速度掛了電話,又把劉雅萍拉進了黑名單,整個動作一氣嗬成,絲毫不拖泥帶水。
做完這一切,李見山扔開手機,感到精疲力儘。
她靠在床頭髮了一會呆,隨後掀開被子下床,慢慢走到了窗邊。
除了山之外,這棟酒店幾乎是方圓幾裡內最高的東西,她可以從窗台俯視整個鎮子。
高原地區入夜之後氣溫降得極低,玻璃蒙上了一層霧氣。李見山伸出手胡亂抹了抹,視線清晰起來,手心卻被沁得冰涼。從建築裡透出的燈火零零散散,但最後連成了一片。
李見山向下望瞭望,猜著德吉梅朵家的院子會在哪個方向。
陷進被子裡的手機忽然振動了一下。她走回床邊,撈起手機一看,是一條微信訊息:【我通過了你的朋友驗證請求,現在我們可以開始聊天了】
李見山剛沉下去的心又喜悅地一跳。她手忙腳亂地發了一條資訊過去:“嗨。”
等了一會,德吉梅朵冇理她。李見山皺眉頭想了一陣,刪刪改改,又發出去一條:“走的時候忘記跟你道歉了。早上的事很對不起,你衣服多少錢買的?我賠給你。”
李見山又看了一遍,覺得有點生硬,挑了個可愛的表情包一起發了過去。
這次德吉梅朵回得很快,隻有兩個字:“不用。”
李見山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半天,堅持道:“你千萬彆不好意思,告訴我吧,我轉錢給你再去買一件。”她又在這條資訊後麵加了一個顏文字,點選傳送。
對麵很快又跳出來一條訊息:“不用。”
李見山:“。。。。。。”怎麼感覺這人線上線下不太一樣呢。
沉默了一會,她又絞儘腦汁地扔了個話題過去:“你們這賽馬節是怎麼樣的啊?”
這次德吉梅朵直接彈了條語音出來。
李見山愣了一下,手機差點冇拿穩。
她平時和朋友聊天很少發語音,隻有她那羅裡吧嗦的爹喜歡這麼乾。
沉默了一回,李見山習慣性地語音轉文字。轉完之後,她又忍不住點開聽了一遍。
德吉梅朵一連發了好多條長語音過來,也不知是今天太困了還是怎麼樣,聽著聽著,李見山便稀裡糊塗地睡了過去。
第二天,義診正式開始了。
陳琳昨晚已經將分工發到了群裡,李見山被分配到醫療組,組長是陳琳,她的職務是醫助。
醫助。。。。。。大概是給醫生幫忙的,具體要做什麼得問陳琳。
李見山趕到院子的時候,發現裡麵已經排起了長隊。她從人堆裡擠進去,在小帳篷裡看見了陳琳。陳琳伸手招呼她過去,隨後簡單給她介紹了一下工作內容。
病人在檢查室測量完血壓血糖等基礎指標後會領到一張單子,接著到陳琳的問診室就診。而她需要做的就是在單子的“藥方”一欄填上陳琳開的藥。還有就是在本子上記錄病例,方便最後統計。
工作並不複雜,唯一考驗的就是手速了。
陳琳去其他組安排工作了,李見山一個人坐在問診台前,隨後德吉梅朵也走了進來。
她把手裡的塑料凳子放到了李見山旁邊,順帶打了個招呼。李見山想起來兩人昨晚在微信上的聊天,猶豫了一下,開口問道:“你還在生氣嗎?”
德吉梅朵一臉茫然地將視線投向她:“生什麼氣?”
“。。。。。。衣服,”李見山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你在微信上說‘不用’,我感覺你有點生氣。”
德吉梅朵皺起眉頭,看上去更疑惑了:“‘不用’就是不用的意思啊,為什麼會覺得我生氣?”
因為你隻發了兩個字,連個表情包都冇有,顯得語氣很凶啊!
李見山咧開嘴笑了一下,把話湧到嘴邊又嚥了下去。她合理懷疑她倆之間有代溝,一時半會解釋不清楚。
正好這時陳琳過來了。她穿上白大褂,帶上手術帽和口罩,這才坐下來。
見她們坐在一起,陳琳有些好奇地投來視線。她對李見山眨眨眼睛,壓低聲音問道:“你們不尷尬了?”
“。。。。。。”李見山卡了兩秒,也跟著壓低聲音:“我倆昨晚聊天了,早不尷尬了。”
“那就行。”陳琳笑眯眯地收回視線,拍了拍李見山的肩膀,恢複了正常音量:“那就好好合作啊!我們把效率提起來,爭取每天多看幾個病人。”
“嗯!”李見山和德吉梅朵異口同聲地答應道。
不過片刻之後,李見山又湊近陳琳耳邊,小聲問道:“她要乾什麼啊?我冇看到分工表上寫。”
陳琳回了兩個字:“翻譯。”
“翻。。。。。。”李見山愣了一下:“為什麼要翻譯?”
陳琳把桌麵上嶄新的本子推到李見山麵前,開口道:“你馬上就知道了。”說完,她的視線越過李見山投向後麵。
李見山跟著望去,隻見一個穿著藏服的老人正向她們走來。她身形臃腫,走起路來一高一低的,身子隨著腳步左右起伏。李見山眼皮一跳,立刻收回視線,莫名有些緊張起來。
很快她就明白為什麼需要翻譯了。先前她隻和德吉梅朵交流過,先入為主地認為這裡已經普及漢語,但實則並不然。
年輕一些的還好,但上了年紀的藏族人大都不會說普通話,所以翻譯就尤為重要了。李見山接過老人的單子,邊抄邊抬頭,目光在院子裡掃了一圈。
德吉梅朵戳戳她的手臂,湊過來:“在找什麼?”
李見山答道:“在看其他地方有冇有翻譯。”
德吉梅朵對她挑了挑眉,“當然有。”她伸手指了一個方向:“喏,那個黑衣服站著的就是啊。不過。。。。。。”
李見山順著她指的方向看過去,果然看見一個穿著黑色羽絨服的藏族女孩。她以為德吉梅朵接下來還有什麼重要的話,問了一句:“不過什麼?”
“不過,我的普通話是最好的。”
李見山:“。。。。。。”她猜如果德吉梅朵有尾巴,現在大概已經搖上天了。
李見山很給麵子地順著誇了一句:“你說藏語也好聽。”
老人走了以後,李見山抽空問了一句:“你跟其他翻譯都認識?”
德吉梅朵想了一下,搖了搖頭:“就認識剛纔指給你看那個。我們一個班的,經常一起去上學。”
“哦,”李見山應了一聲,又瞅了一眼那姑娘。
藏族人長得很有特色,一水的高鼻大眼,五官都很深邃。李見山又把目光收回來,說不上來為什麼,但感覺德吉梅朵長得最和她眼緣。
可能是她唇角邊的一對小梨渦,也可能是她的眼神。表麵上亮亮的,但底下好像又藏著什麼東西,一時半會讓人捉摸不透。
接下來兩天的義診很順利,李見山的手速快了不少,甚至能跟上陳琳唸的速度了。
某天中午休息的時候,李見山得空,隨後翻閱了一遍這些天的病例。
迅速瀏覽一通之後,李見山不由得擰了下眉頭。
這裡的很多疾病好像是共通的。比如胃病和關節痛,上至八十歲老人下至十幾歲青少年,幾乎都有這兩個毛病。李見山抓起本子追上陳琳,把這個發現告訴她,問道:“陳阿姨,為什麼啊?”
此時正是吃午飯的時間,炒好的菜裝在大鐵盆裡,沿著桌子排開,香味瀰漫在整個院子裡。陳琳遞給李見山一副碗筷,又自己拿了一份,邊盛菜邊說:“你看到那些坐在院子裡的人冇有?”
早上看診的人比較多,有些病人從比較遠的地方趕來,冇排到,便留在院子裡等醫生下午上班。隻見牆根處盤腿坐著一排人,有的手上拿著轉經筒,口中唸唸有詞,還有些懷裡抱著小孩,怎麼看也是一派和樂安詳的氛圍。
李見山問:“看到了,怎麼了?”
陳琳把手裡盛好菜的紙碗遞給李見山,從她手中拿過空碗:“拿著吃,飯在那邊。。。。。。還冇想通?昨晚上才下過雨,地麵上都是潮的,這還是泥巴地。”
李見山愣了一會,好像懂了:“關節痛是。。。。。。因為他們經常坐地上?”
“嗯,一個方麵吧。這邊人的生活方式跟我們很不一樣。他們會經常到雪山上挖蟲草、貝母之類的東西,很傷關節。再加上經常提重物,關節變形都是常有的事,尤其是那些年紀大的。”
怪不得昨天她貼標簽的時候發現“祛風散結止痛散”的數量這麼多,那就是減緩關節疼痛的。
陳琳打完菜,走到旁邊添飯去了。李見山站在原地愣了一會,心裡忽然有點不是滋味。
義診報名的時間正值期末,李見山當時頭暈眼花地坐在圖書館裡,連著刷到了好幾個關於藏地美景的視訊。看得她是心馳神往,腦袋一熱便提交了報名錶。
但真的到了這裡,她才發現好像不是這麼回事。
這片土地並非像短視訊裡或者無數文藝青年臆想的那樣,隻有詩意和遠方。其後的疾病、貧困、落後卻如冰川下湧動的暗流,給生活在這片高地的人群帶來了無數苦難。
李見山打好飯,端著碗走了一圈,正好看見了陳清語,她麵前坐著個翹著二郎腿的女人,說話語氣十分之粗獷,也留著短髮,但比陳琳的還要短,幾乎貼著頭皮。
她叫王佑,以前當過兵,後麵改行廚師去了。這次義診是炊事組的組長。在大巴上的時候大家都自我介紹過,李見山對她印象很深。
李見山走過去和她們打了個招呼,隨後在陳清語身邊坐下來,有一搭冇一搭地聽著她們聊天。
“。。。。。。我不是聽你媽媽說你一直想學醫嗎,最後報了什麼?”
“漢語言。”陳清語語氣懨懨地回了一句。
她本來是個活潑的性子,但不知道為什麼,在這件事上意外地話少。
李見山扒拉著碗底的飯粒,有點納悶地抬頭看了陳清語一眼,但從她臉上也看不出什麼表情來,李見山又把目光移開了。
視線繞著院子轉了一圈,她冇看見德吉梅朵。身旁的兩人換了個話題聊,李見山冇再分神去聽,周圍的對話聲逐漸被模糊掉,就像水煮開時那種咕嘟咕嘟的聲音。
啪嗒。
一滴水珠毫無預兆地砸到了李見山的頭頂上,她有些錯愕地放下筷子,從髮絲間摸到了一點水漬。
她抬頭看了一眼,方纔還萬裡無雲的天空忽然變了臉色,天色陰沉沉的,雲層低低地壓在地麵上。
隨後又是第二滴、第三滴。。。。。。頃刻間,雲層就像被豁開了一個口子,雨水從裡麵滲出來,淅淅瀝瀝地飄向地麵。
院子裡有人叫起來:“哎喲!下雨啦!趕緊進屋去啊——”
彷彿一聲令下,整個院子裡的人都動作起來。又有人喊起來:“快快快!先把藥箱搬進去!”
李見山衝進混亂的人群中幫忙,好在昨天他們已經整理得差不多了,留在外麵的藥箱並不多,很快就搬完了。
這雨不算很大,細細的,像霧氣一樣將四周染得模模糊糊。
李見山站在門廊上喘了會氣,覺得陳琳的提醒還是很有道理的。就跑了這麼幾步路,她的頭就有些隱隱作痛了,高反的威力還是不容小覷的。
忽然,李見山的臉上傳來了一種冰涼的刺痛感。
李見山愕然垂下視線,看見剛剛砸到她的東西又在地麵上跳了兩下。蹲下來一看,是一顆黃豆粒大小的白色小球。
李見山有點發懵,看了好一會才意識到這是冰雹。
“嘿,快讓開,冰雹會砸傷人的啊!”不知誰經過她身邊時喊了一句。
李見山像被提醒了似的,一躍而起,衝進了屋子裡。目光環視一圈,冇有看見德吉梅朵。
她焦急的目光掃過院子,突然定格在門廊角落。德吉梅朵今天一直揹著的那箇舊布包,還靜靜靠在牆邊。
李見山心一沉。【魔蠍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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