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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朱騰剛說了一個字,立刻又煩躁地抓了抓頭髮,“說了你也不知道啊。就是我本科時候一個老教授,我選過她的課。”
停了一會,他又道:“她告訴我跟著你們來不僅能拍到很好的素材,還能學到彆的東西。。。。。。我就來了。我先前還有點不明白,但是這幾天下來。。。。。。”
“停,停!”王佑又一次打斷了他的長篇大論,“我怎麼不認識了?我這些年可都是和陳琳一起來的。她說的什麼能學到彆的東西,就是尊重吧?”
這話陳琳曾對他說過一次,朱騰一時有些驚訝:“你怎麼知。。。。。。”
“你肯定要問我怎麼知道的對吧?”王佑扭了下脖子,嗤笑一聲,“那小老太太次次來都要念一遍,我耳朵都聽起繭子了。‘攝影師要尊重、鏡頭要尊重’、‘不要憐憫,不要乾涉’、‘客觀而充滿感情’。。。。。。是不是這些?”
“你!”朱騰聽著王佑戲謔的語氣,卡了一下。
王佑說話的方式和氣質完全不像她這個年齡段的人,總會讓人下意識地想用對待親近同輩的語氣說話。
朱騰臉色黑了黑:“。。。。。。尊重點,叫林老師,什麼小老太太。”
王佑忽然樂出聲了:“這時候你知道什麼叫尊重了?”
朱騰一愣,隨即意識到她是故意的,徹底啞口無言。
“我對藝術不瞭解,也不是什麼攝影師、紀錄片導演,對你很重要的什麼老師啊教授啊,對我來說就是一個小老太太。同樣的道理,你不瞭解的東西對於彆人來說,很可能是非常重要的。就說是不是這個理吧?”
朱騰的臉漲紅幾分,聲音低下去:“。。。。。。我知道了。”
“嗯,”王佑往邊上看了一眼,收了尖利的口舌,語氣也放柔和了些,“回去給你那藏族大哥道個歉吧。”
沉默半晌,朱騰像根擰鬆掉的螺絲,終於鬆了口:“。。。。。。好。”
王佑點點頭,靠回自己的座位上:“我也跟你道個歉。你的那個林老師,很厲害,也很善良。”
王佑的視線停在某個地方不動了,不知道想到了什麼。
半晌,她閉上了眼睛,輕聲道:“雖然她每次都說,拍紀錄片不能乾涉,不要乾涉。但是我知道,她每次回去之後都會偷偷往這邊寄東西。每次來義診,很多藥品也是她讚助的,她還資助了好多女孩上學。。。。。。”
王佑的聲音越來越小,李見山聽到的最後一句話是:“她還資助了好多女孩上學。”
李見山不由得想,這裡麵的“女孩”,是否包括德吉梅朵的姐姐呢?
從協慶寺回來之後,有兩件事情值得一提。
第一件事,李見山開始在微信上和德吉梅朵聊天了。
說不上頻繁,而且幾乎全是李見山先挑起話頭,德吉梅朵再順著接下去。
李見山會給德吉梅朵講大學的事。李見山思考良久,甚至還在某書上翻了好多帖子,絞儘腦汁想把自己讀書的地方描述得唯美些。
她發:廣東是一個很神奇的地方。四季更迭緩慢,秋天像是一場倒敘的春。十一二月份的時候,公園開滿花,花瓣飄下來像夢一樣美。
李見山看著自己發出去的訊息,跟犯了文青病似的,冇忍住樂了一會。但她想了半天,還是冇有撤回。
德吉梅朵仔細看完,又慢吞吞打字回她。她給李見山講小時候家裡母羊生小羊,她和姐姐兩個人因為誰來給小羊起名字吵得不可開交。
還講冬日落了雪,雪山會連綿成一片,每天早上起床,冷冽的空氣嗆進氣管裡,代表著新的一天又開始了。
李見山驚異地發現,德吉梅朵比她有文采多了。
李見山聽著這些她從未瞭解過的故事,想象著自己也走進了那片冬日裡,和德吉梅朵一起推開沉重的院門,走進了茫茫雪原中。
第二件事,便是朱騰向多吉道了歉。
更準確地來說,是他們互相道了歉。據德吉梅朵所說,多吉的轉變離不開平措的勸說。
“平措是。。。。。。”李見山愣了一會,隨即終於從記憶的角落裡撿起來了些模糊的印象,“那個賽馬節的選手?”
“對,”德吉梅朵應了一聲,替她接過一個病人遞上的單子,“來病人了,先看病。”
李見山見縫插針地又問了一句:“賽馬節多久開始啊?”
陳琳從另一邊回答她:“還有三天。”
“那快到了,”李見山點點頭,拿起筆來,迅速進入工作狀態。
多吉的事情解決了之後,病人們又恢複了以前的數量,眾人又開始忙碌起來,院子裡再一次被顏色各異,花紋繁複的民族服飾塗抹成了一幅色彩鮮豔的油畫。
低頭看了一眼桌上的單子,李見山忽然覺得這名字有些眼熟。抬頭一看,不止名字眼熟,眼前的病人也有些眼熟。
思索兩秒,她想起來這是她們看過的第一個病人,那個叫“達呷”的藏族老奶奶。當時陳琳給她開了為期一週的艾灸理療,按道理說她應該前兩天就做完了治療纔是,不知道為什麼現在又過來了。
陳琳顯然也認出了這個病人,她示意德吉梅朵問問這個老人是不是還有哪裡不舒服。
德吉梅朵和她交流了一通,李見山看著老人連連擺手,不知道她在說些什麼,索性先把基本資訊抄在本子上。
正寫著,一道影子突然從正上方籠罩過來。
李見山筆尖一頓,抬頭才發現是那個老人正艱難地傾身向前。她手裡捧著一條金色的哈達,泛著綢緞的光澤感,想要給陳琳掛上。
德吉梅朵“哎喲”一聲,連忙解釋道:“她說她不是來看病的,是來說謝謝的。”
陳琳急忙起身來接。她把頭彎下去,金色哈達輕輕落在她的脖子上。陳琳雙手合十,她也不會說藏語,隻能連聲道:“紮西德勒,紮西德勒!”
老人同樣低頭還禮,她抬起渾濁的目光,隔著一層陰翳,也不知有冇有看清楚陳琳,半晌,她張開嘴,居然用不太標準的普通話道:“謝謝。”
直到老人走了好一陣,李見山還有些冇緩過神來。
哈達的重量很輕,但又是一種無比純粹的感謝。
李見山有點感動,但這個似曾相識的場景不由得勾起了某些尷尬的回憶。她偷偷扭頭瞥了一眼,德吉梅朵在幫陳琳翻譯,並冇有看她。
李見山又做賊心虛地把頭轉了回來。
又忙了一陣,忽然有個導醫跑過來叫德吉梅朵:“梅朵,門口有個人找你。”
早上的病人已經看得差不多了,陳琳點點頭,示意她快去。
德吉梅朵站起身,往門口走去。出了院子,旁邊的圍牆邊站了個人,手裡拎著兩個塑料袋。她喊了一聲,那人轉過臉來,正是不久前才提到過的平措。
德吉梅朵心裡立刻生出一種極其微妙的不爽感,但她也說不上來為什麼,開口問道:“你叫我出來做什麼?”
“你現在還在幫義診翻譯?”平措冇有直接回答她的問題,而是往大門方向挪了幾步,探頭往裡看去。
德吉梅朵也跟著走過去,用半個身子遮住了他的視線:“是啊。嘿!你到底在看什麼?”
平措“嘿嘿”笑了兩聲,縮回頭來。他又帶著德吉梅朵往另一邊走了幾步,擺出一副要跟她說悄悄話的架勢來,示意她湊近點。
德吉梅朵勉為其難地側過耳朵,聽他接下來要說什麼。
“這個是我家新做的奶渣,你拿著吃,”平措把其中一個塑料袋遞給德吉梅朵,隨後又舉起另外一個袋子,壓低聲音道,“梅朵,你再幫我把這袋給那個,學生醫生,行不行?”
德吉梅朵的動作瞬間凝滯了。【魔蠍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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