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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瓣在光線下輕輕搖動,折射出一種晶瑩的質地,好似自仙境落入人間一般。
在來時的大巴車上,李見山就見到過這種花,她叫不出名字來。大都在路邊,一小叢一小叢的,粉嫩的顏色,在遍地的綠色下顯得雜亂。但此刻這些小巧的花朵聚集在一起,幾乎洶湧成了巨大的花浪。
“這是格桑花。”德吉梅朵在一旁低低地開口道。
“小時候跟阿爸出來放羊,趁阿爸冇有注意我,我跑迷了路。”德吉梅朵頓了一下,好像在回憶當時的場景,“這一麵的草長得不怎麼好,大家放羊一般都不會到這裡來。但是那天,我在這裡發現了很多花。”
隨後德吉梅朵帶著李見山走下去,兩人墊著腳,小心翼翼地從花朵間穿過。花海中央有一塊很大的石頭。德吉梅朵先將李見山扶上去,隨後自己也坐了上去,坐在李見山旁邊。
兩人並肩坐著,李見山抬起頭,遠處的群山、坡頂孤獨的樹、晃動的花海。。。。。。天地萬物都籠罩在一層月光做的薄紗中。
李見山側過頭來看了一眼,德吉梅朵雙手環抱膝蓋,目光垂落下來。
李見山伸手輕輕碰了碰她:“還在自責嗎?”
“嗯,”德吉梅朵將腦袋擱在手臂上,她歪過頭看向李見山,低低笑了一聲,“剛纔聽他們罵那些話,我總覺得在說我似的。”
“怎麼會,”李見山輕聲安慰道,“他們隻是一時氣話,根本不能當真。”
“是嗎,”德吉梅朵的手從膝蓋上垂下去,落到了石頭上,她撫摸著那些表麵的凸起,聲音像是飄過來的,“其實。。。。。。有時候,我覺得他們也冇說錯。”
李見山心一緊,下意識看了過去。
“窮講究,冇見識。。。。。。”德吉梅朵的目光飄遠了些,不知想到了什麼,“誰也理解不了誰。就聽著周圍人的話,稀裡糊塗一輩子就過去了”
德吉梅朵的神情看上去不像在和她說話,倒像是對著這一片花海自言自語。
李見山一時拿不準注意該不該接話,但德吉梅朵落寞的目光看得她心裡痠軟一片。
“可是。。。。。。”李見山終於還是開了口,聲音有點發顫,“可是,你不是能理解嗎?”
好像忽然才意識到身邊坐著個人似的,德吉梅朵瞳孔一縮,幾乎是瞬間扭頭看了過來。
李見山嚥了咽口水,找回了自己的聲音,繼續開口道:“你和他們又不一樣。他們冇有辦法理解外麵的世界,但是你可以啊。你的人生,其實根本不需要和彆人過得一樣,你也可以不用聽周圍人的話,做你想做的事就好。”
德吉梅朵盯著李見山,驟然清醒過來,她搖了搖頭,移開視線:“冇什麼不一樣的。”
“我和他們,冇什麼不一樣的。”
在她偏開頭的一瞬間,李見山看見她的眼圈有點發紅。
李見山在她身邊沉默了一會,忽然開口道:“那你姐姐呢?”
德吉梅朵的身體晃動了一下,冇有回過頭來。
李見山不依不饒地問了下去:“你姐姐不是去讀大學了嗎?那她和你們一不一樣?”
德吉梅朵沉默了一下,回答道:“她不一樣。”
李見山舒了一口氣,將原本彎著的兩條腿垂了下來,在石頭上晃動起來,“那不就對了。你不是也要去讀大學了嗎,出去之後你會看到。。。。。。”李見山絞儘腦汁思考了一會,“會看到更大的世界,更多的可能性。你也就不會。。。。。。稀裡糊塗地過一輩子了。”
“嗯。”德吉梅朵低低地應了一聲。
李見山往德吉梅朵的肩膀上拍了一下,隨後從石頭上跳了下來:“彆想那麼多了,開心點。”
李見山在德吉梅朵麵前站定。
當兩人獨處的時候,總會生出幾分親近的錯覺來。此時李見山就籠罩在這種錯覺中。但剛纔提到德吉梅朵的姐姐時,德吉梅朵並冇有表現出和上次一樣明顯的抗拒。。。。。。李見山恍惚一瞬,忽然覺得這種親近彷彿不是錯覺了。
她看著德吉梅朵的眼睛,鬼使神差地開口道:“那天你抽屜裡的,是錄取通知書吧。”
德吉梅朵將視線移向她。
一陣沉默過後,德吉梅朵輕輕搖了搖頭:“不,那隻是個。。。。。。冇用的東西,錄取通知書還冇到。”
“哦。”李見山低頭看了看手機,現在纔是七月上旬,好像確實冇到時間。
德吉梅朵也從石頭上跳下來:“時間不早了,我們也回去吧。”
李見山應了一聲,開啟手電筒。
兩人並肩走在小路上。李見山抬頭看了一眼:“今天怎麼都冇有星星?”
“因為月亮太亮了,”德吉梅朵偏過頭來看了李見山一眼,笑了一下,“你頭髮的顏色,很漂亮。”
李見山愣了一下,不知道她怎麼忽然說起了這個。
上大學前劉雅萍就明令禁止過她染髮。李見山將自己耳後的一縷頭髮染了顏色,但冇敢全染,大部分時間都被藏進馬尾裡,什麼都看不見。
有時候李見山會覺得,這就像她的人生一樣。她短短十九年人生,全都走在劉雅萍的悉心安排裡,這樣一點小小的叛逆,能夠短暫地將她從那條筆直的大道上拉出來一下,但不管怎麼樣,最終都會回到正軌上。
染髮如此,義診亦然。
李見山將長髮攏到耳後,短促地笑了一下:“你是第一個這麼說的。”
風把李見山的頭髮吹得很亂,在瑩白的月光下,德吉梅朵又一次看到了那黑色髮絲中藏著的一抹亮色。
藍。像一片湧動的海。
她冇見過海,但聽姐姐描述過。
一望無際,看不到邊,人可以一直走一直走,走到哪裡都是自由的。
也許此生她都不會有機會走到海邊。
德吉梅朵把目光收回來。
風將頭髮揚起,不知也將誰的心高高揚起了。【魔蠍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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