睿文小說 > 被貶炮灰夜炸敵營後他成了軍神 > 第2章 刑台上的雪夜

第2章 刑台上的雪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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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下得無聲。

大理寺刑場外,黑壓壓的人群如墓碑般靜立,連呼吸都壓得極輕,彷彿怕驚動了這天地間唯一還活著的罪人——陸凜川。

他跪在雪地裏,鐵枷壓在肩頭,深陷進皮肉,血跡早已凝固成暗褐色的霜,與雪水混成一片。玄色戰袍早已看不出原色,襤褸如裹屍布,肩甲缺角,露出底下那道貫穿左肩的舊傷,是去年北境雪崩時,為救三名士卒被落石砸斷的脊骨——那時他沒叫一聲,如今,連呻吟都成了奢望。

刑台前,羅晟披著猩紅狐裘,手執玉笏,立於高台之上,雪落在他眉梢,他卻連睫毛都不顫一下。他身後,八名禦前侍衛持戟而立,甲冑鋥亮,與陸凜川身上的鐵鏽、泥漿、血痂形成刺目的對比。

“陸凜川,”羅晟的聲音不高,卻如刀鋒刮過冰麵,清晰傳遍全場,“你本為北境鐵脊將軍,手握重兵,身負皇恩。然,你私通敵寇,暗通訊息,縱敵入關,致使三城陷落,將士三千七百人死於非命。你非但不思悔改,反以炮灰營為餌,焚營誘敵,欲毀我大周邊防根基。此乃通敵謀逆,罪無可赦,當族誅!”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刑場四周——五百炮灰營殘兵,被鐵鏈鎖在遠處角落,披枷戴鐐,麵無表情;昔日同袍,北境老兵,如今皆低垂著頭,不敢與他對視;連監斬官都側身避開,隻敢用眼角餘光偷瞥。

“今日,天子震怒,欽命本官監斬。此乃國法,不容私情。”

話音落,劊子手已緩步上前。

那是個老卒,左臉被刀疤貫穿,從眉心直劃至下頜,像一條爬行的蜈蚣。他手裏提著一柄厚背斬首刀,刀刃上還沾著昨夜處決叛將時未擦淨的血痂。他走到陸凜川身後,站定,刀尖輕點雪地,發出“叮”的一聲。

雪,落得更密了。

陸凜川沒有抬頭。他的視線,落在腳邊一截斷戟上。

那戟,是他親手從死人堆裏扒出來的。前日,一個叫趙鐵柱的老兵,臨死前死死攥著它,指節摳進木柄,血染透了皮繩。他想把它帶回去,埋在營後那棵枯死的老槐樹下——那是他從北境帶回來的唯一一株活物,也是他唯一記得的,家鄉的樹。

可沒人準他埋。

沒人準他哭。

沒人準他活著。

“陸將軍……”有人在人群中低喚,聲音細如遊絲,帶著哭腔。

是那個曾替他縫過戰袍的炊事兵,叫小豆子。他剛往前挪了一步,立刻被身邊同袍死死拽住,捂住了嘴。

陸凜川依舊沒動。

他隻是輕輕閉了閉眼。

那一刻,他想起的不是北境的雪,不是皇帝賜下的金甲,不是當年凱旋時萬民跪迎的盛況。

他想起的,是炮灰營裏,那個凍僵在營帳外的少年,臨死前攥著半塊發黴的餅,塞進他手裏,說:“將軍……你吃……你得活著……”

他想起的是,昨夜,他偷偷摸到營後枯井,將僅存的七桶火油埋下,用屍布裹木為人形,假作巡夜。他記得火光衝天的瞬間,敵軍前鋒千人如潮水般湧入,慘叫、爆炸、血肉橫飛——他沒有後悔。

他隻是覺得,可笑。

可笑這朝堂,竟將一場以命換命的反擊,汙衊為“通敵”。

可笑這天下,竟無一人敢為他說一句公道話。

他忽然笑了。

無聲。

唇角微揚,如冰裂。

劊子手舉起了刀。

刀鋒映著雪光,寒芒刺目。

“斬——!”

一聲厲喝,如喪鍾敲響。

刀,劈落。

就在那刀鋒距離陸凜川頸骨僅三寸的刹那——

一道黑影,如鬼魅自天而降。

沒有風,沒有聲,隻有一道極細的黑線,自刑場東角的斷牆掠過,快得超越了人眼的極限。

“噗——”

第一聲,是喉管斷裂的悶響。

侍衛甲,脖頸炸開一道血線,頭顱歪斜,刀未離手,人已倒地。

第二聲,第三聲……第七聲,連成一線。

七名禦前侍衛,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咽喉齊齊裂開,血如泉湧,噴濺三尺,染紅了雪地,也染紅了羅晟的狐裘。

人群炸開。

驚叫、哭喊、推搡、跌倒——

可那黑影,已至陸凜川身前。

玄甲覆麵,無一絲縫隙,唯有一雙眼睛,冷得像深冬的寒淵,不帶一絲情緒,卻比任何怒火更令人膽寒。

他手中,一柄短刃,刃身如墨,薄如蟬翼,滴血不沾。

“哢——”

刃尖輕點,鐵枷應聲而斷。

鎖鏈墜地,發出沉重的響。

陸凜川終於抬起了頭。

雪落在他臉上,融成水,順著下頜滑落,像淚。

他看著眼前的人。

“為何救我?”

聲音沙啞,幾乎被風雪吞沒。

黑影未答。

隻一伸手,抓住他後頸,猛地一提。

陸凜川隻覺一股巨力襲來,身體已離地而起,腳尖離雪,如被風捲起的枯葉。

下一瞬,二人已躍上三丈高的刑場石牆。

身後,大理寺火光驟起。

不是一兩處,而是三十六處——

火油、硫磺、引信,早已埋於各處暗樁。

火舌如毒蛇,瞬間吞噬了禁軍營帳、箭樓、刑具庫、糧倉。

慘叫聲此起彼伏,火光中,黑影掠過之處,禁軍如稻草般倒下——無聲,無光,無痕。

三十六人,七息之內,全滅。

羅晟臉色慘白,手中玉笏“啪”地摔碎在地。

“護——護駕!快!快傳城防軍!攔住他!攔住——”

他話未說完,一支黑羽箭破空而來,釘入他右肩。

他慘叫一聲,踉蹌後退,被兩名侍衛架著往後拖。

黑影未追。

他隻是站在牆頭,玄甲在火光中泛著幽光,如死神的輪廓。

雪,依舊在落。

陸凜川被他挾在臂彎,胸腔起伏,血從肩傷滲出,染紅了玄甲一角。

他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卻清晰得蓋過風雪:

“你……是誰?”

黑影沉默。

良久,才低聲道:

“你燒的不是敵營。”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身後衝天火光,掃過那些被燒成焦炭的禁軍屍體,掃過遠處跪伏在地、瑟瑟發抖的炮灰營殘兵。

“你燒的,是朝堂的膿瘡。”

陸凜川瞳孔微縮。

他明白了。

不是巧合。

不是偶然。

這人,早就在等這一天。

等他引爆火油,等他背負“通敵”之名,等這滿朝文武,自以為勝券在握,放鬆警惕——

等這一刻,血洗刑場,焚毀大理寺。

他,是來殺人的。

不是來救他的。

是來,借他的命,祭這腐爛的朝廷。

陸凜川閉上眼。

他忽然覺得,自己很像那截斷戟。

被踩在泥裏,被遺忘在糞土中。

可有人,卻偏偏看中了它的鋒芒。

“你……是誰?”他再次問,聲音輕得像雪落。

黑影終於轉過頭。

那一雙眼睛,冷如寒星,卻在雪光下,掠過一絲極淡的波動。

像深埋地底的火種,被風拂動了一瞬。

“紀燼。”

兩個字,如刀刻入雪。

陸凜川記住了。

風更大了。

雪,如絮如棉,鋪天蓋地。

紀燼不再多言,足尖一點,玄甲如夜鷹掠空,挾著陸凜川,躍下牆頭,直撲城西。

身後,大理寺火勢衝天,哀嚎如潮。

城門早已大開——不是為追兵,而是為逃命。

可他們,反其道而行之。

沒有往東,沒有往北,沒有去任何有官道、有驛站、有援軍的方向。

他們向西。

去那片傳說中,連鬼都不敢踏足的絕地——

斷魂沙。

雪地裏,兩道黑影,如鬼魅穿行。

陸凜川的傷在惡化。

血染透了半邊衣襟,體溫越來越低,呼吸也斷斷續續。

紀燼沒說話,隻是將他牢牢縛在背上,用玄甲內襯的軟皮勒緊,以防墜落。

他走得極快,卻極穩。

每一步,都踩在雪下最堅實的冰層上,避開鬆軟的積雪,避開被踩出的蹄印,避開任何可能留下痕跡的路徑。

天將破曉時,他們已離城百裏。

陸凜川的意識,時斷時續。

他夢見自己又回到了北境。

那時,他還是鐵脊將軍。

戰馬嘶鳴,鐵甲如林,旌旗獵獵。

皇帝親臨校場,賜他金甲,封他為“國之脊梁”。

他跪地謝恩,抬頭時,卻看見皇帝的眼中,沒有讚許,隻有算計。

他夢見趙鐵柱,那少年躺在他懷裏,嘴唇發紫,卻還笑著遞給他半塊餅。

“將軍……你得活著……”

他夢見那截斷戟,插在枯槐樹下,風一吹,就發出嗚咽般的響。

他夢見……紀燼。

那雙眼睛。

冷。

卻……像極了當年,他第一次在戰場上,親手救下那個被敵軍圍殺的少年。

那時,那少年也這樣看著他,眼神裏沒有感激,隻有……一種近乎絕望的清醒。

“你……為什麽……救我?”他迷迷糊糊地問。

紀燼的腳步,停了一瞬。

雪落在他玄甲上,凝成一層薄霜。

他沒有回答。

隻是背上的力道,又重了幾分。

天色漸明,風雪卻未停。

他們踏入一片荒原。

枯草如骨,黃沙漫天,遠處,一座座沙丘如巨獸脊骨,起伏無盡。

地上,白骨成堆。

有人的,有馬的,有戰車的殘骸,有斷裂的箭矢,有鏽蝕的刀劍。

這裏,是前朝遺棄的萬人坑。

是“斷魂沙”。

傳說,這裏埋著七萬戰死的鬼麵軍。

他們,是被朝廷出賣的死士。

被派去攻一座本不該攻的城。

城破,援軍不至。

七萬人,全軍覆沒。

連屍骨,都被風沙掩埋。

連名字,都被史官抹去。

陸凜川的體溫,已降至冰點。

紀燼將他放下,靠在一具半埋在沙中的枯骨旁。

他解下玄甲,露出內裏——一件染血的黑衣,衣襟上,繡著一道極細的銀線,形如彎月。

他從腰間取出一柄短刀,刀身漆黑,刃口卻泛著幽藍——是淬過毒的。

他蹲下,用刀尖,輕輕劃開陸凜川左肩的傷口。

皮肉翻卷,血已發黑,箭頭深陷骨中。

是敵軍的“骨髓箭”,淬了“腐心草”之毒。

中者,三日必死,五日化膿,七日骨肉盡蝕。

紀燼沒皺眉。

他用刀尖,一點一點,剜出那根毒箭。

動作精準,如雕玉。

血,順著刀刃滴落,滲入沙中。

他從懷裏取出一個皮囊——是敵軍斥候的水囊,裏麵裝著露水。

他用刀尖,劃開一具敵軍屍體的腹部,取下那層皮,繃緊,做成臨時的接水袋。

晨光微弱,他跪在沙丘上,用那皮囊,接住從枯骨縫隙滲出的寒露。

一滴,兩滴,三滴……

足足接了半囊。

他扶起陸凜川,將水緩緩喂入他口中。

“喝。”

聲音低啞,卻不容拒絕。

陸凜川唇角微動,嚥下一口。

涼。

苦。

像血。

他睜開了眼。

視線模糊,卻清晰地看到紀燼的臉。

那張臉,被玄甲遮了大半,隻露出下頜與唇。

蒼白,削瘦,唇角有道舊疤。

他看著紀燼,聲音微弱如遊絲:

“你……是鬼麵軍……?”

紀燼動作一頓。

他沒回答。

隻是將皮囊收起,從懷中取出一本殘破的書冊。

封麵焦黑,書頁泛黃,邊角捲曲,像是被火燎過多次。

書名已不可辨,隻餘一頁尚完整。

上麵用硃砂寫著:

“以死士為眼,以孤將為刃。”

陸凜川瞳孔一縮。

他認得這字。

這是前朝“鬼麵軍”秘錄的開篇。

他曾在北境軍庫的禁書閣裏,見過一卷拓本。

那捲書,被禦賜火焚,隻餘灰燼。

而眼前這本,竟還活著。

他猛地抬頭,盯著紀燼:

“你……是最後一個?”

紀燼沉默良久。

雪,落在他眉骨上。

他緩緩點頭。

“是。”

陸凜川笑了。

笑得咳出血。

“難怪……你殺得那麽準……”

“你不是刺客。”

“你是……鬼麵軍的刃。”

紀燼沒否認。

他將書冊輕輕放在陸凜川胸前,然後站起身,走到沙丘之巔。

他抽出短刃,刀尖入沙,緩緩劃下。

一道。

兩道。

三道……

七道深痕,橫亙在黃沙之上,如七道血線。

每一道,代表一日。

第七道刻完,他轉身,走向遠處的一具無頭屍體。

那是敵軍斥候的統領,腰間還掛著一枚銅牌——“朔方軍,先鋒營”。

他拔出銅牌,用刀尖颳去血汙,露出背麵兩個小字:

“夜襲。”

陸凜川看著他,虛弱地問:“你在等什麽?”

紀燼沒回頭。

“等他們追來。”

“他們……會來?”

“他們會。”紀燼終於轉身,目光如刀,“你燒了大理寺,殺了三十六禁軍,毀了他們偽造的‘通敵鐵證’。他們不敢讓真相活,更不敢讓你活。”

他緩步走近,蹲下,直視陸凜川的眼睛。

“你,是他們最大的漏洞。”

“而我,是他們最怕的……影子。”

陸凜川忽然笑了。

笑得撕心裂肺。

“那你……為什麽要救我?”

紀燼沉默。

風,捲起沙塵,掠過兩人之間。

良久,他低聲說:

“因為你燒的那場火……”

“是我七年前,想燒,卻沒敢燒的。”

“你替我……燒了。”

陸凜川怔住。

他忽然想起,那夜,他引爆火油時,曾聽見敵軍中,有一個人,在火光中嘶吼:

“是鬼麵軍!是鬼麵軍的戰術!”

當時他沒在意。

現在,他懂了。

紀燼,就是那個“鬼麵軍”。

而他,陸凜川,不過是……一個被逼到絕境的炮灰。

卻,誤打誤撞,替他,完成了那場未竟的複仇。

陸凜川閉上眼。

雪,落在他睫毛上。

他輕聲說:

“……那明天,我們一起,再燒一場。”

紀燼沒答。

他站起身,玄甲在晨光中泛著冷光。

他走向沙丘背麵,抽出腰間短刃,輕輕一劃,割下一截敵軍殘旗。

旗麵猩紅,染著血,卻仍能辨出“朔方”二字。

他將旗子係在一根枯骨上,立於沙丘之巔。

然後,他走回陸凜川身邊,將一柄斷刀,輕輕放在他掌心。

那是他從刑場帶出的——陸凜川的斷戟。

被他用血染過的皮繩,重新綁緊。

“用它。”

紀燼說。

“明天,他們來時,你布陣。”

陸凜川握緊斷戟。

指尖觸到那熟悉的鏽跡,竟覺得,比金甲更暖。

他抬頭,望向遠方。

風沙中,有馬蹄聲。

由遠及近。

如雷。

如喪鍾。

三百騎。

朔方軍先鋒。

黑甲,紅纓,鐵蹄踏碎枯骨。

為首之人,手舉一杆大旗,上書“剿逆”二字。

紀燼站起身,玄甲在晨曦中如鬼神降臨。

他沒看陸凜川。

隻說了一句話:

“你若想活,就別讓他們,活著回去。”

說完,他轉身,如一道黑影,撲入風沙。

陸凜川握緊斷戟,撐起身體。

他咳出一口血,卻笑了。

“好。”

他低聲說。

“你燒了朝堂的膿瘡。”

“我……就替你,燒了這三千鐵騎。”

他拖著傷軀,踉蹌走向沙丘背麵。

用敵軍的殘甲,搭出三道假營。

用枯骨做旗杆,用血染的布,紮出三路“援軍”。

他將那本殘書,一頁頁撕下,埋入沙中。

隻留下那句:

“軍神非天授,乃血鑄。”

他將這頁紙,貼在斷戟之上。

然後,他躺下,閉上眼。

等。

等風沙卷過。

等敵軍靠近。

等那道黑影,如鬼魅般,刺入敵陣心髒。

第一聲慘叫,響起於辰時三刻。

第二聲,是風沙中的利刃破空。

第三聲,是戰馬悲鳴,人頭落地。

陸凜川沒有睜眼。

他隻是握緊斷戟,輕聲念:

“鐵脊……將軍……”

“今日,我不再是炮灰。”

“我是……你最後的刀。”

風,捲起黃沙。

三百敵騎,已至三裏之外。

他們看見了沙丘上那麵殘旗。

他們以為,那是誘餌。

他們以為,陸凜川已死。

他們以為,那道黑影,不過是個孤身刺客。

他們,錯了。

當紀燼的身影在敵陣中央炸開時,血光如花。

他如幽靈,無聲無息,七息之內,斬首七人。

敵將驚怒,下令圍殺。

可就在此時——

沙丘背麵,三路“援軍”齊聲呐喊,火把齊燃,鼓聲如雷。

敵軍大亂。

以為中伏。

他們分兵三路,撲向假營。

而真正的殺機,藏在——

沙丘背麵。

陸凜川緩緩睜開眼。

他站起身,斷戟在手,血染衣襟。

他看著那三百敵軍,如潮水般撲向假營。

他笑了。

輕聲,卻清晰:

“第三戰……開始了。”

風,吹過斷魂沙。

捲起一片血霧。

與雪,混作一體。

天地,寂靜。

唯有刀鋒,與心跳,同響。

——

當夜,風雪停歇。

星河低垂。

陸凜川倚著一具敵軍屍骨,肩傷已用草藥敷過,血止了,但毒未清。

紀燼坐在三丈外,背對著他,擦拭著短刃。

火堆微弱,映著他半張臉。

沉默良久,陸凜川開口:

“你……為何不殺我?”

紀燼沒停。

“你活著,我才能活。”

“為什麽?”

“因為……”紀燼頓了頓,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你燒的那場火,是我七年來,唯一……沒後悔的事。”

陸凜川閉上眼。

他想起那夜,他引爆火油時,聽見敵軍將領嘶吼:“是鬼麵軍!是鬼麵軍的戰術!”

他那時以為,是巧合。

現在才懂。

那是紀燼,留下的痕跡。

是他在地獄裏,反複演練,卻無人知曉的戰法。

他,是鬼麵軍的遺孤。

而自己,是那個,無意間,點燃了他複仇之火的人。

“你……恨朝廷?”

“不。”紀燼搖頭,“我恨的,是那些……用死人當棋子的人。”

他忽然起身,走到陸凜川麵前,蹲下。

從懷中取出那本殘書的最後一頁。

上麵,用血寫著一行小字:

“軍神非天授,乃血鑄。”

“這一頁,我留了七年。”

“你……要不要,接過去?”

陸凜川看著那行字。

指尖,輕輕觸碰。

溫熱的血,已幹。

可那字,卻像烙鐵,燙進他骨子裏。

他抬頭,看向紀燼。

那雙眼睛,依舊冷。

可這一次,他看見了。

——裏麵,有光。

不是殺意。

是……期待。

陸凜川緩緩伸出手。

不是去接書。

而是,握住了紀燼的手。

那隻手,冰冷,粗糙,布滿傷疤。

卻,堅定。

“好。”

他輕聲說。

“從今往後,你為刃,我為盾。”

“你殺敵,我布陣。”

“你燒朝堂,我……燒天下。”

紀燼的手,微微一顫。

他沒說話。

隻是,將那頁殘書,輕輕按在陸凜川掌心。

然後,他轉身,走向風雪深處。

隻留下一句:

“明日,敵軍主力將至。”

“這一次……”

“我們,不逃。”

雪,又開始落了。

無聲。

卻比任何呐喊,都更沉重。

陸凜川握緊那頁紙,緩緩躺下。

他望向星空。

星河如海。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還在北境時,曾問過一位老軍師:

“何為軍神?”

老軍師說:

“不是戰無不勝,不是萬人敬仰。”

“是——”

“在無人記得你時,仍有人,願為你,燃盡自己。”

陸凜川閉上眼。

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

他輕聲說:

“紀燼……”

“謝謝你,沒讓我,一個人死。”

風雪中,那道玄甲背影,停了一瞬。

然後,繼續前行。

沒有回頭。

卻在袖中,悄然握緊了一枚早已鏽蝕的銅牌。

上麵,刻著兩個字:

“鬼麵。”

——

晨光初現時,沙丘上,七道深痕,已結成冰。

三百敵騎的屍首,橫七豎八,血染黃沙。

無人生還。

紀燼站在最前,玄甲染血,卻無一滴,是他的。

他手中,握著那麵“朔方”殘旗。

陸凜川拄著斷戟,緩緩走來。

他臉色蒼白,腳步虛浮,可眼神,亮得驚人。

“第一戰,勝。”

紀燼點頭。

“第二戰,已布。”

他指向遠方。

沙丘盡頭,煙塵滾滾。

——敵軍主力,五千騎,已至三十裏外。

陸凜川笑了。

他將那頁“軍神非天授,乃血鑄”貼在斷戟上,高高舉起。

“走。”

“我們,去會會他們。”

紀燼沒答。

隻是抽出短刃,刀尖朝天。

風,吹過。

雪,落下。

兩人,一前一後,走向那片血染的黃沙。

沒有戰鼓。

沒有號角。

隻有斷戟,與玄甲,在晨光中,劃出一道——

永不回頭的影。

——

風,卷著沙,卷著血,卷著未寒的屍骨,卷著那一頁殘書,卷著兩個孤魂,一路向西。

前方,是斷魂沙的盡頭。

是傳說中,前朝鬼麵軍全軍覆沒之地。

也是——

他們,最後的戰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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