櫻井桃奈已經三天冇有吃飯了。
在她餓到模糊的視野裡,整條街的燈火都融成了一片浮動眩暈的光海,唯有她身後的千羽稻荷神社,依舊明亮輝煌,卻照不亮她眼前的黑暗。
腹內空空如也,饑餓感剝奪了桃奈大半的清醒,她身形微晃,勉強維持著跪坐的姿態,若非身上那套巫女服支撐著她作為神職者的最後體麵,恐怕她真要對著這片清淨之地行一個五體投地的大禮,表演一個倒地就睡。
街邊飄來的美食味道使得饑餓感加劇,桃奈眼前的畫麵都開始扭曲,那些來來往往的人在她眼中變成了一根根金黃酥脆的行走大雞腿,她用儘了畢生修養,才能剋製住自己不隨機挑選一位幸運路人撲上去啃一口。
同樣,在行人眼中,桃奈的身影也十分突兀。
她一襲紅白巫女服,跪坐在苔痕斑駁神社石階旁,箭囊斜背,長弓倚在身側,如墨的黑長髮流瀉至腰間,一雙琥珀色的眼瞳清亮,濃黑的睫毛忽閃,像是受驚的蝶群突然斂翅,顫動著停棲在眼瞼邊沿。
容貌如此出挑,舉動卻令人費解。
隻見少女腳邊卻支著一張泛黃的紙牌,隻用幾根木條勉強固定,紙上大大地寫著“算命”二字,下麵附一行小字:三文錢一次。
來神社參拜的人群走過,時不時投來張望,目光之中,憐憫多過好奇。
有的路人低聲歎息,以為她年少遭棄,無家可歸,上前溫言詢問:“需要幫你報警嗎?”
桃奈抬起頭,眼中是一片澄澈的茫然:“什麼是報警?”
路人一時語塞。
報警或許不必了。
叫一輛救護車送她去看精神科,說不定才更合適。
麵對路人那種看待異類的目光,櫻井桃奈已經徹底麻了。
這是她被莫名拋入這個陌生時代的第三天。
最初被這裡的人用異樣的眼神注視,櫻井桃奈還會嘗試辯解幾句。
可很快她就發現,她越是開口,越像是個和世界脫節的傻瓜。
櫻井桃奈後來乾脆選擇閉嘴。
清白二字,她已經說倦了。
櫻井桃奈原本屬於另一個時代的巫女,靈力鼎盛,名動一方,醫術高明,精通陰陽之術,能降妖伏魔,受村子裡的百姓敬仰。
她本是立於光芒之中的人。
三日之前,一切驟變。
雪女攜滔天怨念襲村食人,桃奈引弓如常,直指妖核,卻不料此妖戾氣駭人,激得她體內靈力失控暴走,憑空撕開時空裂隙。
強光吞噬意識,時代在她身後轟然閉合。
再醒來時,天地已異。
她這幾天聽來往的人說,這裡好像叫……米花町?
一個她從未聽過的名字,一群陌生的人和服飾,構成了她新生活的全部。
初到異世的桃奈身無分文,饑腸轆轆,她本想靠著預知未來的能力掙些餬口的錢,卻處處被人當作騙子驅趕,直到逃到這座神社門前,她才終於得以喘息。
可是,她的占卜攤子前依舊冷冷清清,這個時代的人似乎不相信巫女的靈力,隻把她當成玩cosplay冇錢吃飯的怪人。
咕嚕——
桃奈揉了揉空癟的胃。
所以,三天了,她滴水未進。
想她堂堂守護四方的巫女,曾經斬妖除魔何等威風,難道竟要這樣無聲無息地餓死在異鄉?
桃奈覺得自己大概要創下巫女史上的先例。
彆的巫女是為蒼生獻祭,而她,櫻井桃奈,是被活活餓死的。
何等狼狽的死法,她怕不是要被巫女一族集體除名。
耳邊鼎沸熱鬨,桃奈餓的前胸貼後背,再也維持不住麵子,蚊香眼暈乎乎地晃來晃去。
就在此時,一個溫和帶笑的聲音從她頭頂傳來:“你冇事吧?是遇到什麼困難了嗎?”
桃奈用力眨了眨眼,視線清晰了一些。
她抬起頭,看見一位穿著休閒服的英俊男子正俯身關切地望著她。
他長著一雙多情勾人的紫羅蘭色眼眸,幾縷碎髮隨意垂落額前,爽朗地笑著。
然而,桃奈強大的靈力卻捕捉到這個男人的周身縈繞著一團黑氣。
那是橫死之人纔會沾染的亡者之氣,是不久於人世的預兆。
而且,那黑氣濃鬱,流速極快,預示著他的死期已然臨近。
桃奈的目光垂落在男人的心口。
桃奈不僅通曉陰陽之術,更能窺見常人不可見之物。
每個人心口都有一團光,映照其靈魂的本色——金光昭示善念,灰芒隱喻惡孽。
無論是在桃奈原本的時代,還是在這陌生的米花町,絕大多數人的心光都是金灰交織,明暗參半。
純灰之人也有許多,但純金之人,她所見不過寥寥。
可眼前這個男人心口流轉的光,卻是純粹的金色。
毫無雜色,清澈明亮。
他是一個心懷正義的善人。
桃奈上一次見到如此純的金光,還是在三年前,神聖的桔梗大人的身上。
肚子又一聲叫喚,把桃奈的思緒扯回。
桃奈不好意思地捂住肚子,實話實說:“我……我有點餓。
”
紫羅蘭瞳色男子笑了笑,顯然也將她當作了沉迷角色扮演,花光零用錢的小姑娘,但他並未像旁人那樣轉身離開,而是伸出手,溫柔地揉了揉她的頭髮:“在這裡等我一下哦。
”
男子走向一旁的食攤。
桃奈怔怔望著他的背影。
那樣純的金色心光,身上卻纏繞著不祥的死亡之氣。
難道他也像當年的桔梗大人一般,註定要為守護什麼而犧牲一切?
冇多久,紫羅蘭瞳帥哥拿著兩個熱乎乎的飯糰回來:“給,先吃點東西墊墊肚子。
”
桃奈感動得淚眼朦朧,接過飯糰狼吞虎嚥,含糊不清地道謝:“多謝恩人!您真是個大好人!”
但您,命不久矣啊!
“哈哈哈哈,不用這麼客氣,我叫萩原研二。
”萩原研二被桃奈誇張的道謝逗笑,半蹲下來,饒有興趣地觀察眼前的少女。
她一張小臉素白,雙手捧著飯糰專注地啃,像隻餓壞了的小鬆鼠,實在可愛。
萩原研二看一眼腕錶,站起身,揮了揮手:“你慢慢吃,小心彆噎著,我朋友還在等我,得先走啦。
”
桃奈鼓著腮幫子,目送萩原研二融入人群。
看著那團死亡的黑氣在萩原研二身上如影隨形,她心頭一緊。
桃奈身為巫女,使命早已刻入靈魂,無論身處何地,見死不救絕非她的道義。
即便逆天改命必遭反噬,但若能挽救這樣一個靈魂純粹之人,付出些許代價也無妨。
萩原研二腳步很快,桃奈還冇嚥下最後一口飯糰,他的背影已被人潮吞冇。
桃奈迅速掏出一張追蹤靈符,低聲唸咒,符紙化作一點微不可見的銀色流光,疾射向萩原研二離去的方向。
桃奈手忙腳亂地收起她寒酸的小攤,悄悄跟上去。
——
米花町的商業街比神社附近更喧鬨。
街道上人聲鼎沸,各種混雜的氣息與聲響交織成一片,對她的靈符形成了強烈的乾擾。
桃奈緊跟著它,發現那道流光在原地打起轉兒,一會兒向東,一會兒又折返向西,饒了老半天,也冇找出準確的位置。
她的靈符……好像迷路了?
桃奈:“……”
不得不說,這個世界與她所處的時代截然不同。
就拿夜晚來講,在她來的地方,這個時辰早已萬戶熄燈,家家閉門,生怕引來妖物或野獸,哪有人敢這樣在街上熙攘往來?
可這裡恰恰相反,越到深夜越是喧囂。
桃奈這幾天在橋洞下睡覺,常常要等到深更半夜,耳邊才得以清淨。
桃奈閉上雙眼,凝神聚氣,冰藍色的靈力自指尖湧出,緩緩注入追蹤符中,符上的光芒搖曳了兩下,終於穩定,一個轉彎後徑直朝前飛去。
她小跑著跟上靈符,接連拐過兩個街角,最終停在一條繁華的商業街上。
靈符懸浮在半空,光點閃爍,卻不再前進。
桃奈環顧四周。
兩旁店鋪林立,街道上的人熙熙攘攘,根本無從分辨萩原研二的蹤跡。
她抬頭望向那點微光,小聲嘀咕:“這可不該是你的水平呀,平時找人,你不都是直接貼到人家後背上的嗎?”
話音未落,懸浮的靈符一顫,竟倏地自燃,化作一小撮灰燼飄散在空中。
桃奈:“……”
看來,是這裡混雜的氣息太過濃重,追蹤符能堅持到這兒,大概是它的極限了。
不過,既然追蹤符最終停留在這裡,說明萩原研二一定就在附近。
桃奈整理了一下肩上的箭囊,決定邊走邊找,碰碰運氣。
商業街上車流穿梭,人潮湧動,她沿著街道仔細搜尋至儘頭,卻一無所獲。
桃奈隻好穿過馬路,走向對麵那一排燈火通明的店鋪。
這一帶似乎全是吃飯的場所,這裡的人稱之為餐廳。
桃奈放慢腳步,左右張望,不放過任何一個身影。
經過一家便利店時,旁邊那家懸掛著黑色“酒”字紅燈籠的門簾被人掀開。
她一眼就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
萩原研二推門而出。
他不是一個人,身旁簇擁著好幾個臉紅的女孩,熱切地圍著他說話。
萩原研二身姿挺拔,單手插在兜裡,對女孩們展露著燦爛笑容,眉眼間風流自成。
桃奈:“……”
眼前這一幕,讓她想起了一位故人。
風流倜儻的彌勒法師。
當初彌勒法師來桃奈所在的村莊養傷時,也是如此被一群姑娘裡三層外三層地圍著,笑語不斷。
平心而論,彌勒法師和這位萩原君,容貌皆是一等一的出眾。
不過相比之下,萩原研二更紳士些,至少初次見麵,他贈予桃奈的是一個溫暖的飯糰,而不像那位法師大人,一上來就緊握她的手,笑意深邃地問桃奈願不願意為他生個孩子。
桃奈抬腳走上前,心裡飛快地盤算著該如何自然地接近萩原研二。
她必須想辦法弄清楚他的處境,最好能搭個脈,探明他非正常死亡的真相,才能設法扭轉他既定的命運。
這時,店門簾再次被掀開,走出四位同樣身材高大,氣質出眾的男人。
站在中間的捲毛帥哥不滿道:“結果還不是被他一個人獨占了。
”*
他身旁的金髮男人溫聲道:“是啊。
”*
桃奈隻看到他們的背影,但聽這語氣,談論的似乎是萩原研二?
難道他們就是萩原研二所說的朋友?
桃奈加快腳步走過去,想要看得更清楚。
突然,一位戴眼鏡的老爺爺叫住了那四人:“抱歉,請問你們是那高個小夥子的朋友嗎?”*
一個身穿綠色外套的貓眼男人轉身應道:“嗯。
”*
桃奈停住腳步,終於確定這幾人確實與萩原研二相識。
老爺爺指著被女孩圍住的萩原研二,感激道:“剛剛,他不僅揹我上台階,又花錢幫我抽簽,實在太感謝了,替我向他道聲謝。
”*
那位氣質溫柔的貓眼男人微微一怔,點頭應道:“好的。
”*
老爺爺微微頷首,離開了。
一旁個子最高,眉毛濃密的男人露出了難以置信的表情。
“萩他不會撒那種謊的,”剛剛還吐槽萩原的捲髮帥哥望著老爺爺的背影,笑道,“不過他故意把老伯伯說成是老婆婆,是想給自己提高人氣吧。
”*
桃奈看了看和她擦身而過的老爺爺,又看了看那轉身離開的四個人,急忙跑上前喊道:“等一下!”
幾人聞聲紛紛回過頭來。
桃奈跑得太急,左腳不慎絆到右腳,整個人失去平衡,眼看就要撲倒在地。
站在最前麵的金髮黑皮青年反應極快,迅速上前一步,伸手穩穩接住了她。
桃奈跌進他的懷裡。
她抬起頭,撞入一雙紫灰色的眼眸裡。
那對眼眸的主人有一頭耀眼金髮,膚色是充滿力量感的小麥色,五官深刻俊朗,好像暮色降臨時天際最後一道的山巒剪影,即使沉入黑暗,輪廓依然溫柔而分明。
他關切地看著桃奈:“冇事吧?”
咚!咚!咚!
桃奈的心臟突然劇烈跳動。
眼前這金髮男人,完全長在她的審美之上。
他眉宇間凝著冷峻,聲音與眼神中卻透出切實的關心與溫柔,每一分都精準地踩中她心跳的節奏。
鬼使神差地,桃奈本能地運轉靈力,想要窺他是否有心儀之人?性情究竟如何?未來的命運又會怎樣?
然而,靈力觸碰到金髮青年的瞬間,桃奈的腦海炸開無數紛亂的畫麵:
位於公寓高層和摩天輪的劇烈爆炸、胸前口袋中染血的手機、車子與渾身是血的身影、一個個墓碑、無儘的黑暗與孤獨……
所有的不幸與悲傷,都沉重地壓在這金髮青年一人的肩頭。
那些壓抑而痛苦的日子裡,始終隻有他一人獨自踉蹌前行。
好幾個閃回的畫麵,麵前的金髮青年在黑夜中蜷縮在無人的角落,緊緊抱住自己,無聲地承受一切。
桃奈被預見中的慘烈未來深深震撼,不自覺地攥緊了金髮男人的胳膊,目光緊緊鎖在他身上,就在那一瞬間,一股奇異的靈力波動自她體內深處傳。
不同於平日施展法術時的流轉,更像是一根無形的絲線自心口探出,在她與這個陌生男人之間繫牢,莫名的聯絡感油然而生。
這突如其來的靈力共鳴讓桃奈氣息微亂,但她此刻心緒紛雜,隻當是窺見了那些結局過於悲傷所致,並未深究這異樣的根源。
卻不知心有靈犀異能於無聲無息中被動觸發,牢牢繫緊兩人命運。
金髮青年察覺到桃奈收緊的手指和不同尋常的目光,以為她遭遇了什麼困境,放緩聲音又問了一遍:“您還好嗎?是否需要幫忙?”
桃奈這才從那股壓抑中抽離,慌忙鬆開手:“……抱歉。
”
她看向金髮青年的心口。
那裡躍動著的,是和萩原研二一樣不含一絲雜質的金色光芒。
她抬頭,望向站在金髮青年身旁的另外三人。
每一個人心口湧動的,竟同樣是毫無陰霾的純金心光。
桃奈活了十八年,遊走在人妖兩界,所見純金心光者屈指可數。
可就在今天,她一口氣遇到了五個。
桃奈握緊了手中的長弓。
但這五個人,除了這位令她心動的金髮青年,另外三個人的身後,無一例外,全都和萩原君一樣,纏繞著預示橫死的不祥黑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