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宵的燈火餘溫未散,北京城的寒意卻還未褪盡。
文華殿內,鎏金銅爐裡的銀絲炭燒得正旺,暖融融的熱氣裹著鬆煙墨香,卻壓不住殿內緊繃的氣氛。
丹陛之下,緋袍攢動,玉帶生輝。
大明中央三品以上的高官盡數齊聚於此。
烏紗帽下的一雙雙眼睛,或藏著算計,或帶著篤定,或含著忐忑,齊齊望向禦座之上那個身著玄色龍袍的年輕帝王。
今日,是景泰八年開朝以來,第一場大規模廷推。
三個關乎大明朝堂格局的核心要職,將在今日,從這些帝國最頂尖的人物裡,一一定奪。
殿內靜得能聽見炭火燒裂的輕響,直到鴻臚寺官高聲唱喏,廷推正式開啟,這凝滯的氛圍才被驟然打破。
“首推,禮部尚書員缺。”
話音剛落,便有人出班:“臣舉薦於謙,調任戶部尚書!於少保清廉剛正,掌國庫度支,必能杜絕貪腐,充盈國庫!”
這話一出,立刻有人道。
“臣議!於少保品德高潔,鐵麵無私,最適合執掌都察院,任左都禦史,總領天下憲綱!”
“臣議,薦於少保為禮部尚書。”
一時間,三個緊要衙門,竟都有人不約而同地提名於謙。
彷彿這三個高位,隻要於謙肯點頭,便唾手可得。
沒辦法,人資歷功績擺著呢。
北京保衛戰,是他主持的。
新政推行時,他又是攝政王最鋒利的一把刀,追查大案,猜測衛所、整肅內地防務,樁樁件件,都刻著他的名字。
眾人吵得沸沸揚揚之際,於謙終於緩步出班。
他軀幹修偉,方臉短須,目光如炬,一如八年前土木堡之變時,那個在奉天殿上厲聲喝止南遷之議的模樣。
歲月在他臉上刻下了更深的紋路,卻沒磨去他半分剛正。
“謝諸位同僚厚愛。”於謙對著四周團團一揖,又對上首朱見深道:“然,臣今日所請,唯禮部尚書一職。”
這話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戶部掌天下錢糧,都察院掌百官監察,皆是實權在握的要職。
而禮部,素來被視作清貴衙門,雖位列六部之一,卻遠不如前兩者手握權柄。
誰也沒想到,於謙竟會放著兩個實權高位不要,偏偏選了禮部。
禦座上的朱見深指尖輕輕叩著龍椅扶手,眸底掠過一絲瞭然,並未開口,隻靜靜看著下方。
他倒是能理解於謙為何做此選擇。
今日之禮部,早已非昔日隻掌祭祀儀製的閑曹。
報業司隸於禮部,一紙文章,可定天下輿論,可導萬民之心,此其一。
海外諸藩、四方邦國的外交往來,皆由禮部統籌,此其二。
而最重要者,科舉選士,為國擇才,亦由禮部執掌,這纔是於謙選擇禮部的最關鍵的原因。
他神色從容,緩緩開口道:“國之根本,在人才。”
“新政推行七年,數算入科舉,新學入國子監,未來大明要走的路,需要一代又一代懂實務、知興替的官員。這禮部尚書,臣願任之。”
話音落下,殿內便已經預設禮部尚書的歸屬。
因其他候選者,無第二人有資格與他相爭。
無論是資歷、功績,還是人望,於謙都已是斷層般的存在。
見無人反對,朱見深微微頷首,朗聲道:“準。於謙,即日起任禮部尚書。”
第一樁廷推,塵埃落定。
於謙躬身謝恩,退回班列,自始至終,神色未變分毫。
而殿內眾人的心思,卻已經飛速轉到了第二個,也是今日爭議最大的職位,戶部尚書。
鴻臚寺官唱名落下,有候選人出列,張口便是老生常談:“陛下,臣以為,戶部掌天下錢糧,首在節流。”
“唯陛下躬行節儉,上行下效,百官不敢奢靡,國庫方能充盈,此乃千古不變的理財正道!”
這話一出,立刻有幾個守舊派官員紛紛點頭附和。
“此言極是!還有那銀行,本就是商賈之事,混入朝堂,隻會勾起官員貪腐之心!依臣之見,早該取締!”
“還有那紙元!當年洪武寶鈔的前車之鑒猶在,以紙代銀,必致民心動蕩!臣懇請陛下,即刻廢止紙元,重歸錢糧本色!”
一句句陳詞濫調,聽得禦座上的朱見深眉頭越皺越緊,眼底掠過一絲不耐。
這些話,從王叔朱祁鈺推行銀行、發行銀元紙元開始,他就聽了無數遍。
七年過去了,新政早已讓大明國庫翻了數倍。
百姓安樂,四海昇平,可這些人,依舊抱著老黃曆不放,隻知道一味反對。
這些人答辯之時,一道冷冽的聲音驟然響起。
“諸位之言論,未免太過可笑了。”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張鳳緩步出班。
他雖已卸任戶部尚書,卻仍任中央銀行行長,也屬九卿之列,也是今日考覈之人。
他冷聲駁斥:“沒有大明銀行,沒有紙元,官員就不貪腐了?”
“洪武年間,剝皮揎草尚且擋不住貪官汙吏,如今你們倒覺得,一刀切了銀行,就能根絕貪腐?”
“貪腐之弊,在人,亦在製。唯有不斷糾察、層層監督,方能最大程度遏製貪念。諸位在朝堂上坐了這麼多年,連這點道理都想不明白,反倒把鍋甩給新政,不覺得羞愧嗎?”
幾句話,懟得那幾個官員麵紅耳赤,張了張嘴,竟一句話都反駁不出來。
張鳳是大明銀行的創立者,是朱祁鈺新政在財政上的左膀右臂。
他說的話,比誰都有分量。
張鳳冷哼一聲,拂袖退回班列,殿內再次陷入寂靜。
他們退下之後,終於輪到嶽正上前,他先向朱見深行禮。
眾官員私下議論,一個稅課司郎中,怎麼也有人推薦其為戶部尚書?
無數道目光齊刷刷地落在了他身上,有驚訝,有不屑,也有幾分期待。
朱見深他,眸底閃過一絲笑意,抬手道:“說說你的方略。”
“臣遵旨。”
嶽正起身,脊背挺得筆直,目光坦蕩,不卑不亢地開口:“臣的理財之法,核心隻一樁——”
“田賦改製,將沿襲千年的實物徵收,改為銀錢折納,也就是,計畝征銀。”
一句話,如同一顆石子投入靜水,瞬間在文華殿內激起了千層浪。
“荒唐!田賦收糧,乃是秦代以來的祖製,豈容你說改就改?”
“黃口小兒,景泰元年才考中進士,現在也不過是個五品郎中,竟敢在朝堂上大放厥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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