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潛口中的哪一位,當然是指朱祁鎮在草原上的兒子。
跟黃金家族的女人生下的,朱見鴻,蒙古名孛兒隻斤·巴特爾。
這一下,官員們議論紛紛,吵作一團。
有人滿臉不屑,有人怒聲駁斥。
因為那孩子才七歲,跟朱見沛同年。
怎麼可能親手斬了阿噶巴爾濟?
朱祁鈺現在簡直想笑。
現在爭論朱見鴻有沒有親手砍人,重要麼?
重要的伯顏藉著這個由頭,收編了阿剌知院的部眾,幾乎重新統一了整個蒙古草原!
“夠了。”
就在滿朝吵得不可開交之際,龍椅上的朱見深開了口。
伯顏這話,真假都無所謂。
反正草原上的牧民信了,阿剌知院的殘部信了,這就夠了。
一個生來就被傳為天命加身、帶著祥瑞降生的、有著黃金家族加大明皇室的血脈。
七歲能陣斬敵將,這等故事,對於慕強的草原人來說,比十萬大軍還要管用。
朱見深目光掃過階下眾臣,語氣中帶著威嚴:“朕問你們,就算此事是假的,又能如何?”
隻一句話,說得滿朝文武啞口無言。
陳循深吸一口氣,出列躬身道:“陛下聖明,臣等失察,隻糾結於細枝末節,卻忘了大局。如今伯顏藉此幾乎統一了蒙古諸部,其勢力甚至超過了當年的也先。”
“首輔所言極是!”陳汝言立刻跟著開口,語氣裏帶著幾分急切,“北方大敵當前,邊防萬不可有絲毫鬆懈,陛下您千萬不可懈怠啊!”
而後,接連一些人上前發言,不外乎,都是蒙古勢大,陛下做事要謹慎。
什麼兼聽則明,什麼察納雅言……
朱祁鈺心裏不由得冷笑一聲,他算是聽明白了。
這幫人今天翻來覆去,又是翻舊賬,又是拿邊患說事。
說到底,就是看著朱見深年輕,想藉著這些事給朱見深施壓。
讓小皇帝害怕,然後不得不依靠他們。
朱祁鈺唇角勾起一抹笑意,這幫老東西,怕是打錯算盤了。
他們以為朱見深是可以隨意拿捏的幼主,卻忘了,這孩子是誰一手教出來的。
這朝堂上的彎彎繞繞,權術裡的門門道道,他比誰都看得通透。
少年天子端坐龍椅,臉上不見絲毫慌亂,隻是指尖輕輕敲著龍椅的扶手,眼底閃過一絲銳利的鋒芒。
“眾卿所言極是。”朱見深略帶擔憂的說道:“如今伯顏一統蒙古,已成我大明心腹大患,邊防之事,確當慎之又慎。”
這話一出,底下不少官員都悄悄鬆了口氣,互相交換了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陳循更是微微頷首,捋著花白的鬍鬚,眼底藏著幾分得意。
果然還是個孩子,不過幾句危言聳聽,就先軟了態度。
朱見深像是沒看見眾人的神色,語氣又軟了幾分,帶著幾分少年人的無措:
“朕年幼登基,臨朝日淺,於軍國大事上,終究是閱歷不足。想要治理好這萬裡江山,少不得要仰仗他人盡心輔佐。”
這話簡直說到了滿朝文臣的心坎裡。
他們等的就是這句話!
七年了,朱祁鈺攝政七年,鐵腕壓得滿朝文武抬不起頭。
新政一道接著一道,別說掣肘皇權,就連一句反對的話,都要掂量再三纔敢說出口。
如今好不容易熬到朱祁鈺交權,換了個年輕好拿捏的少年天子,可不就等著皇帝說出這句“依靠你們”嗎?
幾個按捺不住的官員已經躬身出列,聲音裡滿是激動:“陛下言重了!輔弼君王,乃臣等分內之事,臣等必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陛下放心,臣等定當盡心竭力,為陛下分憂!”
一時間,歌功頌德、表忠心的聲音此起彼伏。
陳循站在首輔的位置上,腰桿都挺得更直了些,隻覺得屬於自己的時代,終於要來了。
可就在這一片熱絡之中,朱見深忽然話鋒一轉。
“既然諸位都覺得,朕年少難以獨掌大局,那朕想著,不如請王叔重回中樞,幫朕一同打理朝政?”
一句話,像一道驚雷,狠狠劈在了奉天殿裏。
方纔還喧囂的大殿,瞬間死一般的寂靜。
滿朝文武臉上的笑容僵住了,躬身的動作也定在了原地,滿臉的難以置信。
什麼?!
讓郕王回來輔政?!
他們好不容易熬到這位交了權,從朝堂上退了下去,這才幾天,皇帝竟然要把人再請回來?!
這怎麼能行!
絕對不行!
最先反應過來的是陳循,他臉上的得意蕩然無存,也顧不上什麼儀態,猛地跨步出列:“陛下!萬萬不可啊!”
他這一嗓子,像是捅破了那層窗戶紙,滿朝文武都回過神來。
“郕王殿下已歸政於陛下,如今再入中樞,於理不合,於製不符!還請陛下三思!”
“陛下春秋鼎盛,聰慧明達,自有臣等盡心輔佐,何須勞動郕王殿下?”
一聲聲反對,一句句勸諫,聲浪一波高過一波。
朱祁鈺站在原地,神色依舊淡然,彷彿眾人爭論的主角不是他一般,隻唇角噙著一抹笑意。
朱見深看著底下亂成一團的景象,眼底閃過一絲譏誚。
麵上卻更顯愁容,輕輕嘆了口氣,又丟擲了第二句話。
“諸位卿家,”他抬手壓了壓,聲音裏帶著濃濃的低落,“這兩日東廠查訪,京城裏流言四起。”
“都說宣府兵敗,皆是因為朕年輕識淺,德不配位,才惹得上天示警,邊防大敗。”
他微微垂眸,肩膀彷彿都垮了下去:“說到底,都是朕的錯。”
陳循心裏咯噔一下,暗道不好。
這流言他們不是沒聽過,甚至不少人私下裏還推波助瀾過。
為的就是藉著兵敗的事,拿捏住年輕的皇帝,讓他更依賴自己。
可這話從皇帝嘴裏親口說出來,性質就完全不一樣了。
若是坐實了“皇帝德薄導致兵敗”的名頭,那他們這些輔佐之臣,還有臉站在這朝堂上?
更何況,真讓皇帝背上這個罵名,他們之前的發言,豈不是全成了逼宮的罪證?
陳循立刻躬身,語氣斬釘截鐵,帶著十二分的懇切:“陛下何出此言,此事絕不能怪陛下!”
“陛下剛親政不足月,邊防部署皆是此前定好的,宣府之敗,與陛下全無乾係,何來德薄之說?”
他這話一出,其他官員也紛紛反應過來,連忙跟著附和:“此事絕非陛下之過!”
“哦?”
這時候,朱祁鈺卻道:“陳元輔這話的意思,是本王的錯了?”
一句話,讓陳循整個人僵在原地。
這怎麼接?
說是陛下的錯,不行;說是郕王的錯,這好像也不行啊!
他額頭上沁出了一層冷汗,慌忙躬身道:“殿下息怒,臣、臣絕無此意!”
又馬上反應過來,找了個替罪羊:“是楊洪!是他貪功冒進,執意率軍出擊,這才導致宣府兵敗!與陛下、與殿下,都全無乾係!”
“是麼?”
朱見深打斷了陳循的話:“陳元輔,吃了敗仗總不能全怪邊將,你這個內閣首輔,就半點責任都沒有?”
陳循被問得一噎。
他下意識就想反駁,邊防軍務向來是郭登與國防部操持,跟他這個文官首輔關係不大。
可話到嘴邊,他又硬生生嚥了回去。
不對。
若是自己此刻擔下這份責任,豈不是既全了為君分憂的名聲。
又能把軍務這事,順理成章的握在手中,畢竟我都擔責了,以後總有資格過問了吧。
念頭飛轉間,陳循深深吸了口氣,再次躬身,語氣誠懇:“陛下教訓的是。宣府兵敗,臣身為內閣首輔,未能事先籌謀妥當,確有失察之過。”
“此事錯在臣等,絕非陛下之過,陛下更無需因此,再請他人入中樞輔政。”
他心裏已經盤算好了,等下了朝,就立刻擬摺子請罪。
大不了罰俸半年,這點代價,根本無所謂。
果然,朱見深看著他,臉上的愁容漸漸散去。
像是被他這番話徹底說服了,點了點頭,語氣舒緩下來:“既然首輔這麼說,那朕就放心了。如此,王叔輔政之事,便就此作罷吧。”
這句話,像是一道大赦令,讓陳循懸到嗓子眼的心,終於重重落回了肚子裏。
滿朝文武也都跟著鬆了口氣,一個個臉上露出了笑容。
唯有站在班列裡的朱祁鈺,看著陳循那副如釋重負的模樣,眼底閃過一絲戲謔,低頭掩住了唇角的笑意。
這老狐狸,算盤打得劈啪響,被人算計了,還以為自己佔了多大便宜。
他抬眼望向丹陛之上的朱見深,少年端坐龍椅,嘴角也勾起了一抹與他如出一轍的笑意。
叔侄二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匯,無需言語,已是心照不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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