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泰七年,十一月初一。
五更天的梆子聲剛敲過最後一響,凜冽的朔風便卷著碎雪,刮過紫禁城的琉璃瓦頂,發出嗚咽般的呼嘯。
午門之外,緋袍玉帶的文官、武將,早已按著品級烏泱泱站了一片。
誰都清楚,今日,是朱見深大婚親政以來,頭一回正兒八經的朔望大朝。
東華門內,一頂青呢暖轎正不疾不徐地落了地。
興安掀開轎簾,朱祁鈺裹著一件玄狐皮大氅,緩步走了下來。
“殿下,華蓋殿到了,陛下已經在裏麵候著了。”興安低聲稟報,手裏還捧著個手爐,忙不迭地遞了過來。
朱祁鈺接過手爐焐了焐手,隨口笑道:“慌什麼,天又塌不下來。”
話雖這麼說,他腳下卻沒停,徑直往華蓋殿的暖閣走去。
聽見腳步聲,朱見深抬起頭來,眼底的沉鬱散去大半,立刻起身迎了上來:“王叔。”
朱祁鈺正經行了禮,隨後走到炭盆邊烤了烤手,開門見山,“外麵那些流言蜚語,是怎麼回事?是有人要藉著宣府的事,想給你個下馬威?”
他本以為朱見深會皺著眉訴苦,誰知對方卻忽然笑了,眼底閃過一絲銳利。
“王叔,那些話,是我故意放出去的。”
驗證完蒸汽機火車後,朱祁鈺回到京師,便聽有人在傳。
說什麼宣府戰敗,就是因為皇帝年幼,對邊鎮掌控力不足,這才導致最後的失敗。
這訊息,對剛親政朱見深來說,可不是好事,這會打擊他的威信。
朱祁鈺挑了挑眉,倒是有些意外。
他看著朱見深,等著對方的下文。
朱見深走回禦案邊,緩緩坐下:“宣府那點小敗,根本算不得什麼。”
“可這些日子,我想辦的事,要麼被內閣打回來,要麼被六部拖著不辦,連戶部尚書、左都禦史這兩個位子,到現在都定不下來。”
他的聲音裏帶著一絲壓抑的火氣,卻又強行壓著,保持著天子的沉穩。
朱祁鈺微微頷首,這事他也知道。
韓忠雖不在錦衣衛,還是習慣性的收集情報。
畢竟當了這麼多年錦衣衛指揮使,還是有幾個暗子,會幫他傳訊息。
當初徐有貞被排擠出中樞,內閣出了缺位。
朱祁鈺藉著這個由頭,定下了新的廷推製度。
九卿舉薦,文華殿答辯,實績評比,最後由主政者拍板任用。
這套流程,就是為了打破文官集團抱團舉薦、任人唯親的老路子。
當初陳鎰入閣、劉儼外放遼東,走的都是這套流程,本是定好的規矩。
可如今,張鳳執意要辭戶部尚書,蕭維禎貪腐案落馬,左都禦史的位子也空了出來。
這兩個核心要職,按理來說,正該走新定的廷推流程。
偏偏以陳循為首的一眾文官,卻集體跳了出來,要推翻這套新規矩。
他們口口聲聲說,當初陳鎰與劉儼的答辯,不過是攝政王特事特辦,算不得朝廷定例。
硬是要改回以前的老法子,廷推隻論舉薦投票,誰拉攏的人多,誰就能把自己人推上去。
這法子背後打的什麼算盤,朱祁鈺再清楚不過。
一旦回到隻看票數的老路子,陳循就能憑著首輔的資歷與人脈,把自己的心腹一個個安插進中樞要害。
長此以往,朝堂上下全是他的人,皇權就會被徹底架空,變成文官集團手裏的橡皮圖章。
這跟後世那些議會政治沒什麼兩樣,隻要議會裏多數人反對,就算是總統下的令,也能給你掀翻了。
“他們以為我年輕,好拿捏。想用這件事,使我屈服。”
朱見深冷笑一聲,走到朱祁鈺麵前,“可他們想錯了,朕是皇帝,為何要親自下場跟他們爭辯?”
朱祁鈺看著眼前的少年,眼底閃過一絲讚許。
他果然沒看錯朱見深。
這孩子,早就不是土木堡之變時,那個怯生生的幼童了。
他看得透這朝堂紛爭的本質,知道這一場拉鋸戰,就是皇權與文官集團的話語權之爭。
這事若繼續這麼下去,就會變成後世嘉靖的大禮議,或者萬曆的國本之爭。
兩個官位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皇帝跟大臣在爭奪話語權。
嘉靖贏了,所以他能獨霸朝綱幾十年。萬曆輸了,索性三十年不上朝,擺爛到底。
而現在,朱見深顯然比他們都要高明,他並不想下場爭鬥,他想釜底抽薪!
“王叔放心,我已經想好了。”
朱見深的聲音陡然一沉,少年人的鋒芒在這一刻盡數展露出來。
“他們想爭話語權,我不跟他們爭。他們不是以首輔為馬首麼,那朕就換了這個首輔。”
“那你想怎麼辦?”朱祁鈺慢悠悠地開口,看著他,“陳循在首輔的位置上坐了這麼多年,可不是一句話,就能拿下他的。”
朱見深深吸一口氣,將自己籌謀的計劃,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從怎麼讓陳循背鍋,到怎麼分化內閣,再到怎麼一步步把陳循從首輔的位置上拉下來,每一步都算得明明白白。
連換誰上來接任首輔,怎麼安撫文官集團。
怎麼藉著換首輔的由頭,把新的廷推製度徹底定死,都想得滴水不漏。
說完之後,朱見深看著朱祁鈺,眼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哪怕他已經親政,哪怕他已經手握皇權,可在他心裏,眼前這個王叔,依舊是他最堅實的後盾。
哪怕這個計劃裡,根本不需要王叔出手做什麼,他也想先聽聽王叔的看法。
朱祁鈺聽完,忽然朗聲笑了起來。
他抬手拍了拍朱見深的肩膀,力道不重,卻帶著十足的肯定。
“好,好得很。”
“你能想明白這些,能自己定下這個章程,比什麼都強。想做,就放開手腳去做。”
“這大明朝,現在是你的天下了。”
短短幾句話,像一塊巨石落進了朱見深的心裏,那些懸著的、不安的、猶疑的情緒,瞬間煙消雲散。
他挺直了脊背,眼底重新燃起了意氣風發的光,重重地點了點頭:“多謝王叔!”
“謝我做什麼。”朱祁鈺笑著擺了擺手,轉身往門外走,“行了,時辰差不多了,百官都在奉天殿等著呢,我先過去。”
朔風卷著雪沫子,從敞開的門縫裏灌了進來,吹得燭火一陣亂晃。
朱見深站在原地,看著朱祁鈺的背影消失在風雪裏,緩緩攥緊了拳頭。
奉天殿方向,隱隱傳來了靜鞭三響。
大朝會,要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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