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大亮,透過雕花木窗斜斜灑進寢殿,在地磚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朱祁鈺翻了個身,鼻尖蹭到軟滑的錦被,沒有人催他起床,睡得真是舒服。
慢悠悠睜開眼,望著床頂描金的盤龍紋樣,愣了好半晌纔回過神。
哦,對了。
他已經不是那個天剛亮,就要被叫起來處理政務的攝政王了。
昨日朱見深大婚,奉天殿上那一場君臣跪拜。
他已親手把執掌了七年的權柄,完完整整交還給了坐在龍椅上的少年。
朱祁鈺伸了個大大的懶腰,骨節發出一連串輕響,隻覺得渾身上下每一個毛孔都透著舒坦。
現在也算實現了一開始的理想,日後就安安穩穩當個逍遙王爺。
好吃好喝,好山好水,大明朝的諸般美好,都在等著他享受呢。
正躺著回味這難得的清閑,外間忽然傳來一陣噔噔噔的腳步聲,伴隨著一陣呼喊,由遠及近直衝寢殿而來。
“父王!父王!”
門簾被一把掀開,小小的身影跟個炮彈似的沖了進來。
朱見沛一身寶藍錦袍,撲到床邊就往上爬。
朱祁鈺伸手把他撈到床上,捏了捏他肉乎乎的臉蛋:“大清早的,瞎嚷嚷什麼?”
“父王!”朱見沛往他懷裏一鑽:“皇兄都娶新娘子了,我也要結婚,我也要娶新娘子!”
這話一出,跟著進來汪氏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伸手點了點兒子的額頭:“你纔多大點個,就想著娶媳婦了?也不怕人笑話。”
“我纔不怕!”朱見沛仰著頭,小手一揮,“講武堂的兄弟們都說了,男子漢大丈夫,不怕別人笑!”
朱祁鈺被他逗得哈哈大笑,揉了揉他的腦袋:“行,有誌氣,不愧是我的種。”
汪氏看著父子倆笑鬧的模樣,眼底漫開溫柔的笑意,懸了幾年的心,終於落回了肚子裏。
從土木堡之變那天起,她每日都在擔憂。
怕他在朝堂上被文臣圍攻,怕他在戰場上出半點意外。
怕他落得個兔死狗烹的下場,怕這宮廷權謀,把他們一家人都卷進去萬劫不復。
如今好了。
他平安卸任了攝政王,做回了他的郕王。
往後,他們一家子,終於能安安穩穩過日子了。
晨起的這一場笑鬧過後,府裡備好了早膳。
一桌子精緻的點心小菜,朱祁鈺吃得酣暢淋漓,擱下筷子起身時,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指尖觸到微微隆起的軟肉,他嘴角一抽,低頭瞅了瞅。
好傢夥,自己也沒懈怠多久啊,小肚子怎麼都跑出來了。
朱祁鈺暗自咂舌,心裏默默盤算起了健身計劃。
得動起來,總不能年紀輕輕就大腹便便的。
不過,他的計劃還沒開始製定,便又夭折了。
成國公朱儀回來了。
去年五月,他帶著船隊下西洋,說要一路往西,去看看那傳說中的歐羅巴。
這一去就是一年半,中間隻傳回來兩封簡短的信,沒想到竟趕在這個時候回來了。
朱儀本是想著趕回來,給朱見深的大婚添份彩頭,可惜緊趕慢趕,還是晚了一天。
“好啊!”朱祁鈺哈哈大笑,先前那點健身的念頭瞬間拋到了九霄雲外,“可算回來了!”
左右無事,朱祁鈺便準備帶著朱見沛,直接去通州接他,順便也坐坐馬拉鐵車。
“好耶!”朱見沛一聽要出城,瞬間蹦得三尺高,“父王,我要騎我的小白龍!給你看看,我在講武堂學到的騎術!”
說著就往外跑,嚷嚷著讓馬夫把他的小馬牽過來。
朱祁鈺看著兒子風風火火的背影,笑著搖了搖頭。
他也確實有好些年沒出過京城了,上一次,還是征討寧化王的時候。
往後這幾年,幾乎都困在京城這四方的城牆裏。
如今卸了擔子,正好出城走走,透透氣。
“來人,給本王也備馬。”
王府大門口,興安正安排護衛隨行的事宜。
他正吩咐侍衛長清點人數,眼角餘光忽然瞥見路口處,一個熟悉的身影正緩步走來。
那人一身赤色軟甲,腰挎長刀,一雙眼睛,像鷹隼一般銳利明亮。
興安眼睛瞪得溜圓,忍不住喊了出來:“韓大人?”
來人,正是錦衣衛指揮使,韓忠。
會讓興安驚訝,是因他身上這身衣服。
這不是正三品錦衣衛指揮使的官服,而是七年前,他在王府當侍衛統領時,穿的那一身侍衛軟甲!
韓忠走到府門前,對著興安微微頷首,聲音沉穩如舊:“興安公公。”
“你……你怎麼這身打扮?”興安快步迎上去,上下打量著他,滿臉的難以置信。
“我已經向陛下遞了辭呈,卸了錦衣衛指揮使的差事。”韓忠淡淡開口,目光越過興安,望向王府大門深處,
“從今往後,我韓忠,回來繼續給王爺當護衛。”
“什麼?!”興安倒吸一口涼氣,差點以為自己耳朵出了問題。
錦衣衛指揮使啊!
那可是正三品的朝廷大員,手握詔獄,監察百官,放眼整個大明,都是能讓文武百官聞之色變的位置!
他竟然說辭就辭了?
放著這潑天的權柄不要,回來當這無品無階的王府侍衛統領?
“韓大人,你……那可是錦衣衛指揮使!你說不要就不要了?”
“王爺連這天下都放得下,區區一個錦衣衛指揮使,我韓忠,又如何放不下?”
一句話,堵得興安啞口無言。
是啊。
王爺連攝政王之位、天下權柄都能說放就放,韓忠這一個錦衣衛指揮使,又算得了什麼?
興安暗自嘆了口氣,其實王爺交權之後,他心裏也不是沒有落差。
往日裏王爺掌權時,放眼整個紫禁城,誰不把他當大明最有權勢的太監看?
就算是司禮監掌印王誠、禦馬監太監舒良,見了他也得客客氣氣躬身問聲安。
可如今王爺卸了任,沒了攝政的權柄,往後這形勢,怕是要倒過來了。
可看著韓忠這副坦蕩模樣,興安心裏那點不甘和失落,瞬間就散了。
韓忠都能放得下,他一個無根之人,還有什麼放不下的?
再說了,王爺往後不管朝政了,那心思肯定都要放到賺錢上。
想到這兒,興安瞬間又眉開眼笑了。
論起賺錢,自家王爺那可是天縱奇才!
都說定國公府會做生意,可在王爺麵前,那就是個不值一提的小蝦米!
跟著王爺,還怕往後沒好日子過,沒銀子賺?
他把拂塵一甩,準備領著韓忠進去見王爺,就聽見裏麵傳來了腳步聲,還有朱見沛嘰嘰喳喳的笑鬧聲。
朱祁鈺牽著兒子的手,大步走了出來,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門口的韓忠。
他腳步頓住了。
看著韓忠身上那身熟悉的軟甲,朱祁鈺心裏什麼都明白了,最終隻化作一聲輕嘆。
其實他早就跟朱見深打過招呼,等過些日子,就免了韓忠錦衣衛的職務。
若是他想安安穩穩度日,就給個伯爵的爵位,讓他閑起來。
若是他還想做點事,就給個宣慰使的官職,讓他帶人去海外或是雲貴,自己闖出一片天地來。
他怎麼也沒想到,韓忠竟會這麼快,這麼決絕,直接辭了官,回了這郕王府。
“王爺。”韓忠上前一步,單膝跪地,聲音鏗鏘有力。
朱祁鈺走上前,伸手把他扶了起來,沒問他為什麼辭官,也沒勸他回去。
隻是拍了拍他的胳膊,笑道:“回來得正好。本王今日要帶世子去通州接成國公,你去準備一下,隨我們一同去。”
“是!”
韓忠轟然應諾,聲音裏帶著掩不住的激動。
旁邊站著的現任王府護衛統領,人直接麻了。
什麼情況?
這位一回來,就把我位置搶了?
朱祁鈺的聲音再次傳來,帶著幾分笑意:“對了,往後韓忠不算護衛隊的人,就當是……本王的私人保鏢。”
朱見沛已經騎上了他那匹小馬,繞著朱祁鈺直轉圈:“爹!快點兒!我都等不及了!”
朱祁鈺翻身上馬,一抖韁繩,馬蹄踏在青石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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