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泰七年七月,京師的日頭很是毒辣。
戶部衙門的值房內,氣氛卻有些陰冷。
張鳳坐在案後,手裏捏著一疊紙,越看臉色越青。
他對麵站著個人,穿鷺鷥補子的六品官袍,圓臉微胖,頷下蓄著幾縷山羊須。
此人叫王舉,幾年前,他曾是豐泰錢莊的大掌櫃。
當初朱祁鈺要組建銀行,便讓韓忠做局,把他的錢莊給弄破產。
卻也因禍得福,得了個戶部員外郎的虛銜,並得以協助張鳳,管理大明銀行。
從一個見官就得跪的商賈,搖身一變成了六品朝廷命官,擱以前想都不敢想。
可骨子裏那些習慣,終究是改不了。
比如說話時總佝僂著腰,比如看人時眼神先往地上瞄,比如——
“部堂大人,”王舉往前湊了半步,左右偷瞄一眼,聲音壓得極低,“內部自查的結果,全在這兒了。”
張鳳用力按著桌案,眉頭擰成了個疙瘩,沉聲道:“說,是誰?”
“是新科進士,沈文星。他與前禦史陸佳景,現商業銀行李茂才勾結,行貪腐之事。”
張鳳翻開那疊紙張,翻頁的動作越來越快,臉色也黑得越快。
上麵的一筆筆賬目、一條條證據寫得清清楚楚。
哪一筆款子被剋扣,哪一筆供貨被虛報,哪一筆銀子進了私人腰包,樁樁件件,無可辯駁。
“砰!”
張鳳猛地一掌拍在桌案上,震得茶碗哐當作響,裏麵的茶水濺出來,打濕了賬冊的邊角。
“混賬!真是混賬!”
他胸口劇烈起伏,一張臉漲得通紅,手都跟著微微抖了起來。
前幾日於謙過來查案,他還梗著脖子替戶部,替銀行打包票。
如今這證據就拍在他臉上,簡直是當著所有人的麵,扇了他一個響亮到極致的耳光!
他咬著牙,額角青筋突突直跳:“沈文星一個剛中進士的毛頭小子,入部才幾個月?怎麼就讓他碰了大婚專款這種要命的差事!”
王舉連忙又躬了躬身,臉上露出幾分無奈,語氣裡還帶點委屈:“部堂大人,您是知道的。”
“當初組建大明銀行,我們這些人都是商賈出身,打從一開始,就被衙門裏的同僚瞧不起。”
“若不是這銀行一直掛在您的名下,我們這幫人,怕是早被排擠出戶部了。”
他頓了頓,長長嘆了口氣繼續道:“後來沈文星來銀行做事,我們都當是來了個正經科舉出身的人才,想著好好培養,才委以重任。”
“誰能想到……誰能想到他一個堂堂二甲進士,讀了一肚子的聖賢書,竟能幹出這種監守自盜的齷齪事!”
“聖賢書?我看他這書,都讀到狗肚子裏去了!”張鳳怒不可遏,一把將賬冊摔在桌上,氣得牙根癢癢。
他這輩子最看重的就是讀書人風骨,最信不過的就是唯利是圖的商賈。
這幾年,王舉這幫人不止一次跟他提過。
可以從民間錢莊、商行裡遴選懂經營、熟賬目的賢良入銀行辦事,都被他一口回絕了。
在他看來,商人重利輕義,讓他們管著朝廷的錢袋子,遲早要出大亂子。
可誰曾想,他防了又防的商人,一個個安分守己,把銀行打理得井井有條。
反倒是他高看一眼的兩榜進士,剛進銀行幾個月,就把官場裏那套盤剝商戶、虛報賬目、中飽私囊的把戲玩得爐火純青。
硬生生在皇帝大婚的專款上,啃下了一塊肉來!
這簡直是天大的諷刺!
張鳳深吸了好幾口氣,才壓下心頭的滔天怒火,抬眼看向王舉:“你這證據,可都查實了?萬無一失?”
“回部堂大人,絕對詳實!”王舉立刻挺直了腰板,語氣斬釘截鐵,“這些賬目,我們銀行內部核對了三遍。”
“又跟督察院派來的禦史對過,最後,還跟於少保那邊查出來的線索做了三方核驗。樁樁件件,都指向沈文星,絕無半分差錯!”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徹底斷了張鳳最後一絲僥倖:“而且……於少保那邊,已經把沈文星給拿了,絕對錯不了的。”
張鳳聞言,像是被抽走了渾身的力氣,重重靠在官帽椅上,長長嘆了口氣。
半晌,他才擺了擺手,聲音裡滿是疲憊:“你之前提的,從民間商人裡遴選人手入銀行辦事的建議……找個合適的時機,我跟攝政王提一提。”
王舉的眼睛瞬間就亮了!
他等這句話,等了足足好幾年!
當下他噗通一聲跪倒在地,對著張鳳深深一拜,聲音裡都帶著抑製不住的激動:“謝部堂大人,屬下替銀行上下,謝過部堂大人!”
督察院,刑房。
陰冷的屋子裏瀰漫著一股黴味,牆壁上的火把劈啪作響,跳躍的火光把人影拉得老長,映在冰冷的石牆上,像一個個張牙舞爪的惡鬼。
於謙端坐在公案後,目光如炬,沉沉地落在堂下跪著的人身上。
他麵前的桌案上,攤著和張鳳手裏一模一樣的賬冊,還有摁著鮮紅手印的供狀、證人證言,堆得滿滿當當。
沈文星跪在地上,青袍皺成一團,發冠歪斜,幾縷亂髮垂下來遮住了半邊臉。
“於少保!學生冤枉啊!”
他聲音嘶啞,帶著哭腔:“學生入銀行數月,兢兢業業,每一筆賬目都是照著規章來的!絕沒有與商業銀行勾結,更沒有虛報賬目剋扣商戶!學生冤枉啊!”
“照著規章?”於謙聲音不大,卻字字砸在沈文星心頭,“那你倒說說,為何商業銀行的賬上,有三十七筆款項與你經手的賬目對不上?”
沈文星張了張嘴:“那……那定是他們做假賬陷害學生!”
“陷害?”旁邊突然傳來一聲冷笑。
一人從暗處走出來,穿綢緞直身,麵糰團的臉上一雙小眼睛眯成縫,正是商業銀行的李掌櫃。
他朝於謙拱了拱手,又轉向沈文星,臉上帶著痛心疾首的表情:“沈主事,都到這一步了,你還不認?”
沈文星猛地抬頭,死死瞪著他。
李掌櫃嘆了口氣:“你跟我行裡的前主事陸佳景,現主事李茂才勾結,證據確鑿,你還想抵賴!”
“而且,據我所知,你與李茂才還是同窗好友,對也不對!”
“你放屁,那什麼陸佳景,我都不認識!”沈文星掙紮著要站起來,卻被身後差役一把按了回去。
他眼眶通紅,死死盯著李掌櫃:“還有李茂才,我與他是同窗不假,卻不會做此下作之事!”
這時,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差役推門而入,單膝跪地:“報!於少保,陸佳景自縊而死,留下遺書在此。”
於謙接過那遺書,仔細看看,書上他承認了貪腐之事。
也承認私下刊發挑動天家的小報,與報業司調查的情況也很吻合。
“李茂才呢?可曾拿住?”
差役搖頭稟告:“那李茂才……畏罪潛逃了,兄弟們沒抓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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