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盆裡的銀骨炭明明燒得正旺，暖意裹著龍涎香的煙氣纏在人身上。
可韓確卻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渾身的血液都像是在這一刻凝住了。
“哐當！”
一聲脆響炸在耳邊，朱見深手裏的茶盞重重磕在紫檀木案幾上，杯裡的熱茶濺出來，在明黃的桌布上洇出一大片深色的水漬。
少年天子冷聲喝道：“怎麼？朕讓你退下，你聽不懂？”
韓確渾身一顫，後麵的話硬生生卡在了喉嚨裡，臉色瞬間慘白。
他這才反應過來，自己情急之下說的這句話，到底有多犯忌諱。
首陽大君要為攝政王鋪路？
這話若是傳出去，朱祁鈺定會被推到風口浪尖上，天知道會掀起多大的風波！
“臣……臣罪該萬死！臣失言，臣一時糊塗！”
他結結實實叩了三個響頭，額頭撞得地磚悶響，再不敢多吐一個字，就著躬身伏地的姿勢，一步步倒退著挪出了暖閣。
帶其走後，朱祁鈺緩緩開口道：“首陽大君隻要沒真瘋，這話他是絕不可能說出口的。”
“真要是把我扯進這渾水裏，不管我有沒有那個心思，為了自證清白，都必須出兵朝鮮。”
朱見深也搖了搖頭，眼底的寒意散了幾分，多了些唏噓：“這韓確，為了讓大明給他報仇，當真是豁出去了，什麼謊話都敢編，什麼渾水都敢攪。”
話落，他又輕輕嘆了口氣。
倒也難怪韓確如此。
滿門老小，盡數被屠戮，換了誰，怕是都會不惜一切代價，也要報這個血海深仇。
隻不過……這跟大明有什麼關係呢？
朱祁鈺伸了個大大的懶腰，語氣漫不經心：“讓人去鴨綠江邊守著就行。”
“要是有遭了兵災的朝鮮百姓跑到大明地界來，全給我接了，直接送去遼東開荒。”
前幾天徐有貞還上了奏疏表功，說遼河中腹的積水基本排乾淨了，能開墾的荒地足足有數十萬畝。
奏疏後麵，便是照例要糧要人。
在徐有貞看來，女真人去工地下死力還行，可讓他們扛著鋤頭開荒種地，那是萬萬不行。
這年頭，沒有高產種子，沒有工業肥料，種地那可是個精細活。
往大了說，甚至算得上是這個時代的“高科技”。
女真人本就語言不通，要把他們培養成能正經種地的農戶，少說也要一年半載的功夫。
可徐有貞急著完成他那“五年富遼”的宏圖大業，哪裏等得及？
於是乎，幾乎每一封送到京師的奏疏，到了末尾，都要苦口婆心地求著朱祁鈺，多送些漢地的百姓過去。
“現在朝鮮內亂，正好是天賜的良機。”朱祁鈺笑著繼續道，“朝鮮以我大明為宗主，文化習俗都差不多，百姓也都會種地。”
“大多還能聽懂幾句漢話，這種人，簡直是送去遼東開荒的天選之人。”
對這些朝鮮百姓來說，與其留在故土被兵禍牽連，家破人亡，不如去遼東搏個前程。
在那兒，開多少地都是自己的，還能落個大明戶籍，搖身一變成了天朝子民。
對大明來說，平白多了會種地的百姓，遼東的開發能快上一大截，贏。
對朝鮮百姓來說，既躲了兵災，還有了土地戶籍，贏。
如此雙贏的局麵，朱祁鈺自然不想阻止。
可朱見深卻搖了搖頭，他認真道：“王叔，依我看，這兵，咱們還是得出。”
朱祁鈺臉上的笑意微微一頓，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哦？這如何說？”
他身子微微前傾，看著朱見深，先一步說出了自己的猜測：“你是擔心首陽大君謀朝篡位，會造成不好的影響？”
“這也不難。”朱祁鈺點著輿圖道：
“等事情瞭解，他回了漢城，讓北海水師走一趟，一個奇襲就能把他抓來大明明正典刑，再找一個李家的宗室推上朝鮮王位便是。”
“如此一來，既維護了宗藩正統，還能敲打敲打其他藩國，讓他們都老實些。”
在朱祁鈺看來，這不過是舉手之勞的事。
如今的大明水師，船堅炮利，對付一個朝鮮，簡直是降維打擊。
可朱見深卻再次搖了搖頭，道：“他造反成功，會影響王叔的聲譽，這是其一。我想出兵，還有一個理由。”
“哦？”朱祁鈺饒有興緻地看著他，“說說看。”
朱見深也看向輿圖，從朝鮮一路移到了遼東的白山黑水之間，眼底閃過一絲狠厲：“女真人。”
“此番出兵朝鮮，何不就讓女真人做主力，我大明官軍隻在後方坐鎮，給他們當監軍就夠了。”
朱祁鈺先是一愣，隨即啞然失笑。
他算是想明白朱見深的算計了。
這小子哪裏是擔心什麼藩屬正統，分明是打著一石二鳥的主意。
如今的女真人，雖還沒成什麼氣候，跟勢力大點的山賊土匪沒兩樣。
而首陽大君的朝鮮兵，也好不到哪裏去，但到底是正規軍。
這倆碰到一塊，不管最後誰輸誰贏，女真人的青壯男丁，少說也要折損個兩三成。
這一仗打下來，既平了朝鮮的亂局，又削弱了女真人的勢力，把未來可能燃起的烽火，直接掐滅在萌芽裡。
好一招驅虎吞狼。
朱祁鈺看著眼前這個不過十幾歲的少年天子，心裏不由得生出幾分感慨。
果然是帝王家的孩子，哪怕是被他一路護著長大，這份骨子裏的城府與狠厲，終究是藏不住的。
他點了點頭，徹底認可了朱見深的提議：“好，就按你說的辦。”
朱見深見自己的想法被應允，頓時喜上眉梢，立馬走到案前，親自研磨起草起了文書。
朱祁鈺靠回椅背上，望著暖閣窗外飄進來的一縷陽光，心裏卻生出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看來，這歷史的大勢，還真不是那麼容易改變的。
原本的歷史上，首陽大君李瑈在景泰四年就發動了癸酉靖難，奪了朝鮮的權柄。
雖被他提前出言警告，硬生生拖了三年，可到了最後，這場兵變終究還是來了。
而建州女真，本該在三十幾年後，撞上登基為帝的朱見深，迎來那場有名的“成化犁庭”。
如今，這把屠刀，卻是提前了三十年，落在了他們頭上。
窗外的風卷著初春的料峭寒意，吹得窗欞微微作響。
朱祁鈺閉上眼，輕輕嘆了口氣。
這滾滾向前的歷史車輪，終究還是在他看不見的地方，沿著它既定的軌跡，緩緩碾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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