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日之後,北京城的街頭巷尾,早已被一樁驚天秘聞掀得沸沸揚揚。
從前門大街的茶肆,到衚衕口挑夫歇腳的涼茶攤,再到士子們聚首的酒樓,人人嘴裏都在說著同一件事。
素有賢名的襄王朱瞻墡,竟在先帝朱祁鎮的衣冠塚前,自縊謝罪了。
“嘖嘖,要說這襄王,也是糊塗。放著好好的藩王不當,非要跟那些妖僧攪和在一起。”
茶肆裡,一個布商捧著茶碗,一臉唏噓。
鄰桌的老秀才搖了搖頭,撚著鬍鬚接話:“話雖如此。襄王犯下這等大罪,自己去先帝陵前了斷,也算沒丟大明皇室的臉麵。”
旁邊一人湊過來,壓低了聲音,“聽說了嗎?襄王世子在先帝衣冠塚前,哭的死去活來。”
“好幾次都要撞碑跟著襄王一起去,硬是被東廠的舒良公公死死拉住了。這可真是忠孝兩難全,親爹造了反,他當兒子的能怎麼辦?”
先前的布商搭話:“可不是嘛!好好的王爺不當,非想著造反。現在好了,親王爵位沒了,聽說攝政王下了旨,襄王世子也要限期出海就藩。”
流言像春日裏的柳絮,飄滿了北京城的每一個角落。
可百姓們不知道的是,這場被他們傳得有鼻子有眼的“賢王以死謝罪”,從頭至尾,不過是一場朝堂妥協。
當日,在文華殿內,等朱瞻墡說完一切罪行之後,偌大的殿堂之內,死一般的寂靜。
朱祁鈺詢問該如何處理,階下的閣臣們,一個個垂著頭,眼觀鼻鼻觀心,誰也不肯先開口接話。
這怎麼接?
勾結妖僧禍亂關中,攛掇寧化王起兵謀反,樁樁件件都是抄家滅族的大罪。
更別說,還有土木堡之變,這樁險些讓大明傾覆的滔天大禍。
真要把這些事全抖摟出去,詔告天下,那大明皇室的臉麵,就要被徹底撕爛了!
最終,還是五朝元老、太師胡濙給了建議。
“老臣以為,襄王之罪,當以勾結廣謀、禍亂關中、意圖謀逆定讞,佈告天下。至於其餘諸事……不宜再提。”
胡濙抬眼,目光掃過眾人,最終落回朱祁鈺身上,補充道:“土木堡之變,已是大明錐心之痛,天下軍民至今思之仍心有餘悸。”
“若將此中隱秘公之於眾,恐動搖國本,傷及皇室威信。還請殿下、陛下三思。”
朱見深坐在禦座上,少年人的眉頭瞬間擰成了疙瘩,手緊緊攥著腰間的玉帶,指節都泛了白。
他張了張嘴,眼底滿是不忿,正要開口,卻被身側一道平靜的目光按住了。
等到散了朝,朱見深終於忍不住開口,語氣裡還帶著未消的火氣:“王叔!就這麼放過他?”
“通敵賣國,葬送二十萬大軍,害死六十六位朝臣,就這麼讓他落個全屍,保全名聲?”
朱祁鈺起身,給少年天子倒了杯茶,語氣平淡:“不然呢?”
“把他拉去菜市口淩遲處死,詔告天下,土木堡之變,是大明的藩王通敵賣國,把自己的皇帝,賣給了瓦剌人?”
朱見深握著茶杯的手一頓,愣住了。
“你要記住,你是大明的皇帝。”朱祁鈺的聲音沉了幾分,“皇室的體麵,就是大明的體麵。朱瞻墡是宣廟的親弟弟,仁廟的嫡子,跟你我血脈相連。”
“真把他的底全掀了,天下人看的,不是他朱瞻墡的笑話,是老朱家的笑話,是大明皇室的笑話。到時候,民心浮動,宗室惶惶,纔是真的得不償失。”
少年天子垂著眼,沉默了許久,胸口起伏的怒意一點點平復下去,終是長長嘆了口氣:“我明白了。”
最終的處置,便在這場妥協裡定了下來。
襄王朱瞻墡,賜自盡,許其往正統帝衣冠塚前了斷,保全宗王最後一分體麵。
其謀逆大罪,僅公佈勾結廣謀禍亂關中一事,餘者盡數壓下,永不提及。
世子朱祁鏞,並襄王府闔府上下,降爵為鄖縣郡王,限期三個月,出海就藩。
不同於晉王、代王就藩時朝廷撥船派兵、傾力扶持,襄王府這一趟,朝廷不派一船一兵,不助一錢一糧,所有事宜全憑自行處置。
逾期未能離境者,留在大明境內的所有田產、財貨、商鋪,全數抄沒入官。
當然,這抄沒更像是走個過場。
為了操辦大乘銀行,為了鋪墊謀逆的局,襄王府積攢的家底,早已被掏空,本就沒什麼剩下的了。
處置的旨意傳下去的第三日,朱瞻墡在英宗衣冠塚前,自縊身亡。
北京城流言四起的時候,郕王府的後花園裏,卻是一派風和日麗的閑適光景。
暖融融的春日陽光,透過枯樹的枝椏,碎金似的灑在青石板上。
院子裏立著個楠木打造的滑滑梯,還是當年朱見深玩過的,如今邊角被磨得愈發光滑,成了朱見沛的心頭好。
“妹妹你抓緊了!我帶你滑!”
朱見沛小大人似的,把剛到他腰高的小妹妹護在身前,摟著她一起從滑梯上滑下來。
兩個孩子笑作一團,銀鈴似的笑聲飄得滿院子都是。
不遠處的八角攢尖亭裡,朱祁鈺斜倚著朱紅憑欄。
懷裏摟著杭氏,目光落在嬉鬧的孩子們身上,嘴角噙著一抹淡笑,手卻不老實地搭在杭氏的腰側,輕輕摩挲著。
杭氏臉頰微紅,輕輕推了推他的胳膊,用眼神示意一旁端坐的汪氏,又指了指正往這邊走過來的孩子們,羞得耳根都紅了。
“咳咳。”
汪氏端著茶盞,不輕不重地咳嗽了一聲,鳳眸淡淡掃了過來。
朱祁鈺立馬收回手,坐直了身子,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臉上瞬間換上一副端莊持重的長輩模樣。
就這功夫,三個孩子已經蹬蹬蹬跑上了亭子。
朱見沛第一個撲到石桌旁,抱起水壺就往嘴裏灌。
小女兒也邁著小短腿,撲到朱祁鈺腿邊,奶聲奶氣地喊著父王。
朱祁鈺連忙低身,將小丫頭抱了起來。
朱見深也跟著走了過來,在石凳上坐下,端起涼茶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
放下茶盞時,重重嘆了口氣:“王叔,我還是覺得,朱瞻墡這事,罰得太輕了。犯下這麼大的罪孽,就隻死他一個人了事,太便宜他了。”
顯然,對於襄王的處置,這位少年天子依舊耿耿於懷。
“對!太便宜他了!該誅他九族!”朱見沛把水壺往桌上一墩,攥著小拳頭,跟著大聲附和。
懷裏的小姑娘眨了眨烏溜溜的大眼睛,也學著哥哥的樣子,奶聲奶氣地跟著喊:“誅他九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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