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祁鏞一腳踏進文華殿,沒看旁邊臉都綠了的親爹。
徑直來到殿中央,噗通一聲就砸跪在冰冷的金磚地上,額頭哐哐哐連磕三個響頭,緊跟著就扯開嗓子嚎啕大哭起來。
那哭聲撕心裂肺,帶著無盡的惶恐與悔意,在肅穆的文華殿裏來回撞。
朱瞻墡杵在原地,渾身顫抖,嘴唇囁嚅了幾下,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整個人都僵在了那裏。
殿內的諸官也全懵了。
尤其是陳循,更是眉頭緊鎖,心裏翻起了驚濤駭浪。
不對啊!
事前明明說好的,隻召襄王一人入京,世子朱祁鏞留在鄖縣,配合舒良處理王府事宜。
怎麼現在人直接出現在文華殿了?
還有方纔攝政王說,要與襄王對峙的另有其人……難道,就是這位襄王世子?!
可眼下,朱祁鏞隻顧著跪在地上痛哭,朱瞻墡僵在原地一言不發。
上首的朱見深和朱祁鈺,就那麼端坐著靜靜看戲,連眼皮都沒多眨一下。
陳循再也忍不住,硬著頭皮上前一步,沉聲問道:“世子殿下,你如此痛哭,究竟所為何事?”
沒人應聲。
朱祁鈺端坐著,手指依舊慢悠悠地轉著玉扳指,饒有興緻地看了半天哭戲,才對開口道:“鏞弟,先別哭了。”
“到底出了什麼事,當著大家的麵,給說說吧。”
朱祁鏞聞言,哭聲才漸漸收了,隻是還一抽一噎的。
他抬起頭,一張臉上滿是淚水與鼻涕,狼狽不堪,再次重重磕了一個頭,聲音哽嚥著,帶著哭腔喊出了一句話。
“陛下!攝政王!臣……臣有罪!我襄王府,對不起大明,對不起先帝啊!”
這句話一出,文華殿內瞬間落針可聞。
陳循心裏咯噔一下,暗道一聲不好。
他哪裏還不明白,這襄王,今天是要徹底栽了!
方纔在肚子裏盤算了半天,準備幫著襄王攻訐廠衛、製衡攝政王的諸多話語,此刻全都硬生生地咽回了肚子裏。
他悄無聲息地退回了回去,垂手低頭,心中瞬間就跟朱瞻墡劃清了界限,再不會多說半個字。
一乾閣臣,也紛紛垂下了眼,做出了最正確的選擇。
跪在地上的朱祁鏞豁出去了,繼續將一切都哭訴出來。
“陛下,攝政王。此前在關中煽動作亂、挑唆秦王謀反的廣謀,就是父王一手派去秦王府的!”
“不止如此,當年山西寧化王造反,他身邊那個出謀劃策的廣智和尚,也是父王的人!”
這句話像是往滾油裡潑了一瓢冷水,方纔還死寂的文華殿瞬間炸開了鍋。
閣員們再也綳不住臉上的鎮定,紛紛交頭接耳,倒吸冷氣的聲音此起彼伏。
寧化王造反一事,晉地三府因這場兵禍生靈塗炭,數萬百姓流離失所,朝廷費了許多功夫,折損了數千兵馬才堪堪平定。
所有人都以為那不過是寧化王利慾薰心,自尋死路。
卻萬萬沒想到,這樁震動朝野的謀逆大案背後,竟藏著襄王朱瞻墡的影子!
郭登大步跨出班列,一雙虎目瞪得滾圓,死死盯著跪在地上的朱祁鏞,確認道:“襄王世子殿下!”
“當年寧化王謀逆,卷宗兵部至今留存,你說此事背後有襄王指使,可有實證?”
朱祁鏞猛地抬起頭,哭紅的雙眼看向郭登,鄭重答道:“千真萬確!不敢有半句虛言!”
隨即,從袖中掏出一疊厚厚的文書,雙手高高舉過頭頂。
旁邊的內侍連忙上前接過,快步呈到了禦案之前。
朱祁鏞則繼續說道:“年前父王奉詔離開鄖縣,臣便與舒良公公,一起修繕被燒毀的王府書房。”
“也是在那時,臣在書房地下的暗格之中,找到了這些往來書信與印鑒底冊!樁樁件件,都寫得明明白白,臣不敢有半分欺瞞!”
禦座之側,朱祁鈺隨手翻了兩頁文書,指尖漫不經心地摩挲著紙頁上的字跡,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抬眼看向站在殿中的朱瞻墡。
而此刻的朱瞻墡,早已沒了一貫的賢王做派。
他站在原地,渾身的血液彷彿都在一瞬間衝上了頭頂,又在下一秒墜入了冰窖。
一雙眼睛死死盯著跪在地上的親生兒子,瞳孔縮成了針尖大小,眼底翻湧著滔天的恨意。
撒謊
這逆子,從頭到尾都在撒謊!
王府書房底下,從來就沒有什麼暗格!真正要緊的東西,全藏在西側花園的地底!
他朱瞻墡做事向來謹慎,怎麼可能蠢到把謀逆的親筆書信留著,還藏在王府裡等著人來搜?
那些文書,必然是偽造的。
可那又如何?
這話,他說不出口,也沒人會信。
這是他的親兒子,是他襄王府名正言順的世子,當著所有人的麵,拿著“鐵證”指證他謀逆。
更何況,這逆子說的每一件事,樁樁件件,都是他當年親手做下的。
真真假假混在一起,他就算渾身是嘴,也辯不清了。
一股極致的憤怒,不斷噬咬著他的五臟六腑。
他這輩子機關算盡,兩次與皇位擦肩而過,隱忍十幾年籌謀造反,為的是什麼?
不就是為了給這個逆子鋪一條路,讓他朱瞻墡這一脈,能坐上那至尊之位?
可他千算萬算,怎麼也沒算到,自己辛辛苦苦籌謀一生,最後竟然栽在了親兒子手裏!
很明顯,他前腳剛離開鄖縣,這逆子後腳就跟舒良勾搭在了一起,把他賣得乾乾淨淨!
還親手偽造了這些“罪證”,甚至在路上給他送信,口口聲聲說什麼“已成功將舒良拉下水,父王盡可放心”。
好一個拉下水。
合著是拉著舒良,一起下水對付他這個親爹!
“逆子!!”
一聲困獸嘶吼般的咆哮,猛地從朱瞻墡喉嚨裡炸響。
他再也綳不住,像一頭被徹底激怒的瘋獸,朝著跪在地上的朱祁鏞撲了過去。
不等眾人反應過來,他已經一把揪住了朱祁鏞的衣領,蒲扇大的巴掌狠狠扇在了朱祁鏞的臉上,啪的一聲脆響,震得滿殿人耳朵都發麻。
“老子打死你這個吃裏扒外的逆子!”
朱瞻墡目眥欲裂,一邊嘶吼,一邊對著朱祁鏞拳打腳踢。
幾十年養尊處優的王爺,此刻哪裏還有半分宗室親王的體麵,活脫脫一個被逼到絕路的瘋子。
“襄王殿下!住手!”
郭登見狀,立刻大步上前,伸手就去拉朱瞻墡。
可他到底是上了年紀,朱瞻墡此刻又是瘋魔狀態,他一個人竟硬是拉不住這頭暴怒的野獸。
“快拉開!”
陳鎰也立刻反應過來,快步上前,一左一右地跟郭登合力,死死扣住了朱瞻墡的胳膊。
倆人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終於把這瘋了似的王爺,從朱祁鏞身上拽開。
被兩人架住,朱瞻墡依舊在瘋狂掙紮,雙腳胡亂蹬著,嘴裏怒罵著:“放開我!”
“老子今天非打死這個逆子不可,白眼狼,我家怎麼出了你這麼個不孝的東西!”
被打得嘴角淌血的朱祁鏞,卻隻是趴在地上,對著禦座的方向重重叩首,哭得撕心裂肺:“是兒子不孝,可兒子不能不忠啊!”
“父王做出這等謀逆叛國、禍亂天下的事,兒子既然知道了,便斷沒有替您隱瞞的道理!兒子寧肯擔著不孝的罵名,也不能對不起大明,對不起陛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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