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郕王府的清閑不同,此刻的奉天殿內,正是一派萬國來朝的盛景。
鎏金銅爐裡燃著昂貴的龍涎香,裊裊青煙纏上殿頂的盤龍藻井,丹陛大樂的餘韻還在金磚鋪就的大殿裏回蕩。
隨著開海國策推行,海上貿易日漸繁盛,大明的船帆走遍了南洋西洋,與諸國的交往也愈發密切。
殿內,南洋諸國的使節依次上前,對著禦座上的朱見深行跪拜大禮,恭賀大明新歲。
禦座之上,少年天子朱見深端然端坐,赤紅龍袍襯得他眉目愈發沉穩,早已沒了當年被朱祁鈺護在身後的稚拙。
殿內,來自南洋西洋諸國的使節,正依次踩著丹陛上前。
他們有的裹著綉滿金線的錦緞,有的插著五彩羽冠,有的赤著腳踝套著沉甸甸的金環。
服飾各異,神態卻一般無二的恭敬,齊齊對著禦座行五體投地的跪拜大禮,山呼恭賀之聲,震得殿內樑柱彷彿都在輕顫。
禮畢起身,這群使節一個個擠上前去,臉上堆滿了懇切又討好的笑,爭先恐後地開口,求的都是同一件事。
懇請大明朝廷往海外移民之時,能多分一些百姓到他們的國度去。
於謙如今留在南方,最主要的差事之一,就是把裁撤下來的衛所兵、城裏的街溜子、無地的流民,一股腦送去海外諸藩的領地。
這些人在大明,是被嫌棄的“潑皮無賴”。
可到了南洋諸國,論起種地的本事、打鐵的手藝、做工的能耐,竟比當地土著強上百倍千倍。
諸國見了,哪個不眼饞,都想求些大明百姓過去,幫著開墾荒地,發展民生。
當然,也有例外。
這個例外,便是朝鮮。
朝鮮是學大明學得最徹底的國度,同是農耕立國,可國內的土地與權柄,早已被兩班貴族把持了上百年。
階級固化百年,催生了無數無地無業、活不下去的底層百姓。
此刻,朝鮮使節韓確正跪在殿中,先是恭恭敬敬地叩首,感謝大明願意在遼東接收朝鮮的災民。
一番感恩戴德的話說完,韓確猛地抬起頭,臉上滿是悲憤和急切,再次重重叩首:“外臣還有一事,冒死懇請陛下恩準!”
“我國內首陽大君狼子野心,如今又暗中蓄養私兵,圖謀不軌!眼看就要禍亂朝綱,顛覆社稷!”
“懇請大明恩準,讓周王殿下,或是遼東石亨總兵,帶兵進入朝鮮,幫我國剷除這逆賊!”
自從上代朝鮮國王去世,這首陽大君就不安分,還曾想學朱祁鈺舊例,也在朝鮮當攝政王。
被朱祁鈺訓斥一頓後,稍微老實了一陣,現在,他的野心又燃燒了起來。
這話一出,原本喧鬧的奉天殿,瞬間安靜了下來。
朱見深還沒開口,身側小榻上的朱見沛,先一下子來了精神。
這小傢夥在講武堂的幼學班認字讀書,平日裏總愛溜去演武場,看那些武學子們彎弓騎馬、排兵佈陣,正是對打仗最感興趣的年紀。
方纔他還晃著小短腿,聽得昏昏欲睡,一聽到“帶兵”二字,圓溜溜的眼睛瞬間亮得像點了兩盞燈,“唰”地一下就坐直了。
他偷偷伸出小手,使勁扯了扯朱見深的龍袍袖子。他壓著嗓子,湊到朱見深耳邊:“皇兄!打!咱們馬上派兵去打!”
朱見深低頭瞥了他一眼,指尖在他胖乎乎的手背上輕輕拍了拍,不動聲色地搖了搖頭。
這事哪裏是一句“打”,就能輕易派兵的?
遼東正在軍改的節骨眼上,石亨本就陽奉陰違,大軍輕易動彈不得。
至於讓周王出兵,更是絕無可能。
周王封在耽羅島,是大明的外藩。
若朝鮮打起來也就罷了,現在還沒內亂,便準他帶兵踏入其領土,這可不是件好事。
一旦開了這個口子,日後海外諸藩有樣學樣,個個擁兵自重、插手他國事務。
現在的大明可不是當初的周王室,外藩想要自行其是。
就慢慢等吧,等大明衰弱到東週一般的時候,那纔到他們發揮的舞台。
於是,朱見深便以新春佳節、不宜動刀兵為由,輕飄飄地將韓確的懇求搪塞了過去。
又隨口安撫了兩句,讓他先回會同館歇息,此事容後再議,便揮手讓贊禮官繼續朝賀流程。
一場大朝賀,熱熱鬧鬧到午後才散。
出了奉天殿,朱見沛立刻耷拉下小臉,嘴撅得都能掛個油壺,一路跟著朱見深往清寧宮走,悶悶不樂地追問:“皇兄,剛才為什麼不打啊?”
朱見深看著他這副氣鼓鼓的模樣,又好氣又好笑,停下腳步蹲下身,伸手揉了揉他毛茸茸的腦袋。
眼珠一轉,哄道:“你現在人小胳膊短的,就算真打起來,也沒法跟著去前線。”
“不如等你長大了,弓馬嫻熟了,皇兄再派你掛帥出征,想打哪裏就打哪裏,好不好?”
朱見沛一聽,眼睛瞬間又亮了,剛才的不開心一掃而空,攥著小拳頭連連點頭,蹦蹦跳跳地喊著“好”,恨不得明天就長大成人,立馬就能帶兵出征。
朱見深笑著牽起他的手,繼續前往清寧宮,去給太皇太後請安。
等元旦當日,還得正式過來一次,這些年都是這樣。
當然,朱見深也清楚,這些都是做做樣子,基本上就是走個過場。
大明朝以孝治天下,新春佳節,他這個皇帝,總得過來給這位祖母拜個年。
往年都是如此,進去說幾句吉祥話,太皇太後便板著臉坐在佛龕前。
手裏的木魚敲得篤篤響,眼皮都懶得抬一下,等禮數做足了,他們也就告退了。
可今日,卻偏偏有點不同。
剛踏入清寧宮的殿門,朱見深便發現,太皇太後今日竟沒敲木魚。
她端坐在佛龕前的軟榻上,花白的頭髮梳得整整齊齊,先是受了他們的新年叩拜,隨即話鋒一轉,便問到了朱見深的婚事上。
“皇帝的婚事,籌備得如何了?姑娘選定了哪家?禮節程儀,禮部走得怎麼樣了?欽天監定的吉時,到底是哪一日?”
朱見深躬身站著,老老實實回話:“回皇祖母,人選已經定下,禮部正在籌辦納采問名諸事,婚期欽天監已經算定,是景泰七年十月十七。”
這話剛落,太皇太後原本還算緩和的臉色,瞬間就沉了下來。
她猛地一拍身旁的桌案,上麵的茶盞被震得叮噹作響,厲聲嗬斥:“荒唐,簡直是荒唐!”
“誰讓你選的這個日子,你忘了你父皇的衣冠殯禮,就在九月十七!”
“你竟也選十七日大婚,眼裏還有沒有君父,還有沒有孝道?”
朱見深站在原地,心裏一陣無語。
一個是景泰七年十月,一個是景泰四年九月,就算是守孝避諱,也斷沒有這個避法的。
說實話,這已經是欽天監盡全力選的日子了,就是為了避開守孝三年的期限。
皇帝守孝是以日易月,雖早就過了孝期,但能避還是避一下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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