鹹腥的海風裹著赤道的熱浪,狠狠拍在巨艦船舷上。
濺起的雪白水花剛砸在甲板上,轉眼就被毒日頭烤得一乾二淨,連點水痕都沒留下。
“國公爺!”
王雄大步流星地從船艏走來:“我等已盡數繞過木骨都束最南端,自此一路北上,至多三月航程,便能抵達紅毛鬼的老家,歐羅巴!”
朱儀負手立在望台之上,聞言隻是微微頷首,目光落在身前攤開的坤輿萬國圖上。
他指尖輕點地圖上那片標註著“歐羅巴”的陌生大陸,指腹摩挲著紙麵,眼底翻湧著掩不住的銳意。
鄭和七下西洋,都未曾踏足的地方。
今日,他朱儀,大明海軍總司令,就要帶著這百餘艘巨艦,去闖一闖這前人從未走過的海路!
“糧食、淡水,可都備齊了?”朱儀開口,再次確認:“過了這片海,往前很可能再無補給之地,一步錯,便是萬劫不復。”
“國公爺放心!”王雄抬頭,胸膛挺得筆直,“各船物資全都清點完畢!糧食、醃肉、淡水,就算一路都遇不到土著換東西,也足足能撐半年!”
“藥材、火銃、炮彈,更是備了雙份,絕無半分差池!”
朱儀“嗯”了一聲,目光再次投向茫茫無際的大洋。
自繞過木骨都束南端,目之所及的每一片海、每一座島,都是全新地界。
船帆被海風鼓得滿滿當當,百餘艘大小艦船組成的艦隊,如一頭蟄伏的巨獸,破開碧藍色的浪濤,一路向北。
還有一件事,始終在他心頭打鼓。
如今大明已是臘月寒冬,京師裡早該飄起了雪。
可這片海域裏,日頭毒得能曬脫人皮,熱浪裹著海風撲麵而來,竟比江南的盛夏還要酷熱難當。
“怪了。”朱儀低聲嘀咕,眉頭微微蹙起,“難不成這極南之地,寒暑時令,竟跟大明是反著來的?”
他忽然想起,朱祁鈺從前曾笑著跟他說過,大地是圓的,南北兩極寒暑截然相反。
當時他隻當是王爺在說些奇奇怪怪的新鮮趣聞,如今親身經歷了,才驚覺王爺所言,竟字字非虛。
念頭剛落,原本平穩的船身突然猛地一震!
呼嘯的東風毫無徵兆地從側後方席捲而來,方纔還平靜無波的海麵,瞬間翻起丈高的巨浪!
“不好!起大風了!”
“收帆!快收主帆!”
甲板上瞬間炸開了鍋,水手們的呼喊聲此起彼伏。
粗壯的纜繩被綳得咯吱作響,數丈高的桅杆在狂風中瘋狂搖晃,彷彿下一秒就要攔腰折斷。
朱儀一把扶住身前的欄杆,身形穩如泰山,目光銳利地掃過整個艦隊。
為首的十餘艘寶船體量巨大,船身堅固,在驚濤駭浪裡雖有顛簸,卻依舊能穩住航線。
可跟在兩翼的那些小型快船、補給船,卻如同狂風中的落葉,被巨浪打得東倒西歪。
有兩艘船的船帆甚至直接被狂風撕裂,眼看就要被風浪卷散,徹底脫離船隊。
“國公爺!是東風!船隊控不住了,正被風往西邊吹!”舵手扯著嗓子大喊,臉被風浪打得通紅。
朱儀牙關緊咬,腦中飛速盤算。
若是強行北上,那些小船必定撐不住,要麼被巨浪拍碎,要麼徹底失散在這片陌生的大洋裡,到時候更是叫天天不應。
他猛地抬手,厲聲下令:“所有艦船,落半帆!順風而行,轉舵西北!”
“國公爺?”王雄一愣。
“木骨都束以北,有一處巨大的海灣(幾內亞灣)。”朱儀的聲音穿透狂風,清晰地落在每個人耳中,“趁此風勢,咱們直接繞過海灣,抄近路北上歐羅巴!”
“遵命!”
令旗迅速在主艦上升起,百餘艘艦船齊齊轉舵,順著狂暴的東風,向著西北方向的茫茫深海疾馳而去。
數萬裡之外,大明京師,郕王府暖閣。
窗外還是冬月的凜凜寒風,卷著碎雪打在窗欞上,發出沙沙的輕響。
暖閣內卻燒著銀絲炭,暖意融融,空氣中飄著淡淡的檀香,與案上清茶的熱氣纏在一起。
朱祁鈺斜倚在鋪著白狐裘的軟榻上,指尖漫不經心地翻著一本奏疏。
抬眼看向伏在案前的朱見深,淡淡開口:“今年諸國使節的朝賀,我就不去了,你一個人去接見吧。”
朱見深聞言,先是微微一怔,隨即應道:“行,王叔放心,我定當處置妥當。”
他頓了頓,又忍不住笑了起來,補充道:“這訊息要是傳出去,陳循那些老臣,怕是要高興得三天三夜睡不著覺。”
在那些文官眼裏,這可是皇帝親政的又一大步,是攝政王逐步放權的鐵證。
那些天天盼著朱祁鈺歸政的老臣,不得樂開了花?
朱祁鈺聞言,也忍不住笑了,放下手中的奏疏,與朱見深對視一眼,叔侄二人皆是心照不宣,再無多言。
這份默契,是這幾年朝夕相處裡,一步步磨出來的。
笑聲未落,東廠的番子輕手輕腳地走進來,跪地呈上一封火漆封口的密摺,低聲道:“陛下,王爺,遼東馬文升八百裡加急送來的密摺。”
朱見深伸手接過,拆開封泥,隻掃了兩眼,臉上的笑意瞬間散去,眉頭緊緊擰成了一個川字。
“王叔,你看看。”他快步走到軟榻前,將密摺遞了過去,聲音裡壓著怒意,“石亨這個傢夥,又不安分了!”
朱祁鈺接過密摺,目光掃過上麵的字跡,眉頭也緩緩皺了起來。
密摺裡寫得清清楚楚,遼東封凍之前,石亨以“向建州女真收購丁口、補充河工勞力”為名,大批量給董山的建州左衛送去了糧食、棉絮、生鐵。
朱祁鈺瞬間想起前段時間王越送來的密摺。
裏麵就提過,遼東這邊打算讓建州部去抓捕野人女真,填充河道工地。
當時王越就在摺子裏再三提醒,此舉萬萬不妥,一旦董山部藉著這個機會做大,日後必成大明的心腹大患。
當時他隻當是提前打了預防針,卻沒想到,這纔多久,石亨就敢做得這麼出格。
董山……
朱祁鈺指尖在這兩個字上輕輕摩挲,總覺得這名字熟悉得很,像是在哪裏見過,可一時半會兒,又抓不住那點模糊的記憶。
在原本的歷史中,二十餘年後,正是他屢屢犯邊,引得成化帝朱見深下令“搗其巢穴,絕其種類”,纔有了那場震動遼東的成化犁庭。
他還有個更出名的身份,便是後世滿清開國皇帝努爾哈赤的五世祖。
也是因此,朱見深便成了清修明史中,被黑的最慘的皇帝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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