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粒子砸在氈帳上,沙沙作響。
董山跪在地上,膝蓋硌著冰碴子也不覺得疼,臉上的笑都快擠出褶子了。
“石總兵!兩萬!整整兩萬!”
他比劃著,兩眼放光:“全是壯勞力,一個老弱都沒有!主子,您看這次奴才做得如何?”
石亨靠在虎皮椅上,手指敲著扶手,不緊不慢。
“嗯,幹得不錯。”
通事翻譯後,董山明白了石亨的誇讚,他往前膝行兩步,臉上的笑愈發殷勤:“那……主子,奴纔有個不情之請。”
“說。”
“鐵甲,兵刃。”董山舔了舔乾裂的嘴唇,“您再賞幾副,小的下回還能抓更多!”
石亨心裏門清。
這條狗,胃口漸長了。
他慢慢開口:“鐵甲?你知道一副鐵甲多少銀子?兵部那邊,一副甲得登基造冊,丟了要砍頭的。”
董山臉上的笑僵了一瞬。
“不過——”
石亨拖長了調子,董山的眼珠子又亮起來。
“鐵甲不好給,碎鐵可以。棉花也能撥你一些。”石亨擺擺手,“再給你派倆匠人,教教你們怎麼打鐵鍋,怎麼絮棉衣。”
聽了翻譯後,董山愣了一下,碎鐵,棉花這有毛用啊,還是得鐵甲才行啊。
這次突襲海西的時候,對麵十幾個猛漢,盯著他一人拚命。
結果就憑這身鐵甲,如霸王再世,呂布重生一般,愣是撐到心腹支援過來,這過程中,還反殺三人。
完事兒部眾直接把他當天神下凡,跪了一地磕頭。
那威勢,那排場,想想都美得冒泡。
所以這會兒,他寧願少要些別的,就想多要幾副鐵甲。
這玩意兒可是能保命的好東西!
兩人中間的通事見他還在發愣,趕緊湊過來,壓低嗓子一通解釋:那碎鐵、棉花,能製成棉甲。那兩個工匠,正是會做這活計的。
董山這才明白石亨對他的好,隨即猛猛磕頭:“多謝總兵!多謝總兵!”
遼東這鬼地方,冬天能凍掉耳朵。皮襖子雖好,可箭頭一紮就透。
棉甲不一樣,厚厚一層壓得實實的,箭射不透,刀砍不進去,還能保暖。
這他孃的比鐵甲還好!
等董山千恩萬謝地退出大帳,石彪從旁邊鑽出來,皺著眉:“叔父,給棉花就算了,給匠人?萬一他們學會了……”
石亨端起茶盞,吹了吹浮沫,“學會了纔好。”
石亨端起茶盞,吹了吹浮沫,慢悠悠道:“學會了纔好。”
茶湯的熱氣氤氳上來,遮了他半張臉,隻露出一雙眼睛,深得看不出底。
隻有董山實力越強,鬧出的動靜越大,朝廷才會越謹慎。到時候,這遼東,還得由他石亨說了算。
帳外,董山揣著滿肚子歡喜往外走,迎麵撞上一人。
馬文升。
董山雖不認識,但見那身官袍,脊背一矮,趕緊側身讓到路邊,膝蓋一彎就跪了下去:“奴才見過大人!”
一旁通事翻譯後,馬文升皺著眉頭看了他一眼,隨意抬手道:“起來吧。”
然後便徑直進了大帳,連多看一眼都欠奉。
董山臉上笑容不變,低頭快步離開。等走遠了,纔回頭啐了一口。
“呸!什麼玩意兒!”
大帳裡,炭火燒得正旺。
馬文升站在輿圖前,眉頭擰成疙瘩,手指點著那張單子:“石總兵,你調這麼多物資,做什麼?”
石亨往虎皮椅上一靠:“上麵寫了,董山那奴才剛又送來一批人。按照此前的商量,該給他一點報酬。”
這就是改製讓他最不爽的地方。
以前這種事,隻要他石亨點頭,物資就能送出去。
可如今,非得讓這什麼狗屁政委簽字。他不簽字,一粒糧食、一斤鐵都別想調出去。
馬文升深吸一口氣,壓著火氣:“可你要的東西實在太多……”
“馬政委,且跟我來。”
石亨打斷他,站起身,披風一撩,大步往外走。
馬文升皺皺眉,跟了上去。
大營一角,看管俘虜的空地上,黑壓壓跪著一片人頭。
男人女人擠成一團,頭髮亂糟糟披著,臉上凍得青紫,卻沒人敢動。偶爾有孩子哭兩聲,立刻被大人捂住嘴,悶悶的嗚咽聲被風刮散。
大明的旗幟在風裏呼啦啦響,甲士持槍站在四周,槍尖上的紅纓被雪粒子打得直晃,跟蘸了血似的。
石亨伸手一指:“馬政委,你看看。董山幫忙抓這麼多人,不給報酬,下次誰還給咱們賣命?”
兩萬人。
王越站在營盤邊上,看著那些擠成一團的女真人,後脊梁骨竄上一股涼意。
全是壯漢健婦。
沒有一個老人,沒有一個孩子。
他上過戰場,見過死人,可現在這種情形,比戰場還讓人心裏發寒。
兩萬人,背後是多少戶人家?那些被留下的老弱,這會兒怕是連骨頭都涼透了。
徐有貞治河的工地上不要老人小孩,所以,董山抓人之後,便將他們全給殺了。
反正留著也是吃糧。
殺了,糧食省下來分給部眾,還能落個好名頭,讓那幫野人更死心塌地跟著他賣命。
一舉兩得。
“王知府也到了?”
石亨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笑意:“愣著做什麼?趕緊清點,然後把人帶走。”
王越轉身,看見石亨大步走來,身後跟著馬文升,他連忙跟兩人行禮。
石亨也拱手回禮,然後再次拿著那擔子,對馬文升道:“看到沒有,這裏兩萬人,物資當然給了多了點,馬政委,快簽字吧。”
王越湊過去,瞟了幾眼,頓時心驚。糧食、棉花、鐵料,數目可不小。
這要是都送給了董山,他這個冬天就好過了,而女真人好過,那大明人就難過了。
雖然董山在石亨麵前,乖得像一條狗,但王越多跟外族人打交道,他也看得出,這人可不是什麼善茬。
現在不過是實力弱小,蟄伏著等機會。等勢力大了,羽翼豐滿了,必成大明禍患。
“石總兵,”王越斟酌著開口,“現在天寒地凍,道路難行。”
“不如先給一部分糧食,其他物資,棉花鐵料這些,來年開春再慢慢給?”
王越想著,先給點糧食,讓那幫野人老實熬過這個冬天。隻要自己的密摺到了京師,王爺見了,定然會有所警覺。
到時候,朝廷自有計較。
石亨瞥了他一眼,沒接話,隻把手裏的文書往馬文升麵前又遞了遞。
馬文升抬起頭:“石總兵,這事……”
“徐撫台那邊開河道,正缺人手。”石亨打斷他,聲調不緊不慢,“抓捕野人,是劉佈政使出的主意。”
“讓建州人去山裏抓野人,抓來換糧換鐵,也是得了徐撫台的認可。”
“要不是這個法子,短短兩個月,能先送一批五千人,現在又抓來兩萬人?”
石亨把手一攤:“總不能,咱們大明的官員,要不認賬?別人辛辛苦苦進山幫忙辦事,完了不給錢?”
王越張了張嘴。
石亨說得在理。這是上麵定下來的章程,徐有貞同意的,劉儼出的主意。程式上,挑不出半點毛病。
可那些棉花,那些鐵料……
“王知府,”石亨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現在的職責,是趕緊把這些人送去徐撫台的工地,這裏是軍營,不是你的府衙。”
“你可明白?”
王越攥緊拳頭,指節泛白。他深吸一口氣,轉身大步離開。靴子踩在雪地上,嘎吱嘎吱響,一步一個坑。
石亨沒看他,隻盯著馬文升。
“馬大人,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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