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文淵閣裡,今天安靜得有些過分。
朱祁鈺把手裏的奏疏往案上一撂,那摺子滑過光滑的紫檀桌麵,堪堪停在陳循手邊。
“都瞧瞧吧。”他往後一靠,椅背吱呀一聲響,“秦王親自寫的彈章,彈劾襄王的。”
“他說,廣謀妖僧的那場叛亂,背後全是襄王在指使。”
陳循拈起摺子,纔看幾行,眉頭便擰成了疙瘩。
“荒唐!”他啪地把奏疏合上,花白鬍子氣得直抖,“宗室之間不得互相攻訐,這是太祖高皇帝定下的規矩!秦王身為藩王,豈能如此逾製?”
朱祁鈺默默的點點頭,指尖無意識地敲著扶手。
對於這一點,他也是認可的。
當王爺的,安安分分當他的逍遙王爺就得了,確實不該摻和這些破事。
但他也明白,為何秦王要上這道彈章。
當初廣謀可是把他王妃和世子都拐跑了,秦王要是不把自己摘乾淨,秦王府還能有好果子吃?
把一切責任都推到襄王頭上,這樣他秦王府就安全。
不過朝廷確實得訓斥秦王一頓,免得其他藩王有樣學樣。
王文清了清嗓子,拱手道:“攝政王明鑒。臣等以為,錦衣衛在湖廣所為,實屬構陷。”
“那襄王乃我大明有數的賢王,自移藩鄖縣以來,一直安分守己,朝廷還親自表彰過他。”
“是啊,”江淵接過話頭,語氣懇切,“如今僅憑一隻不知從哪冒出來的王八,幾張來歷不明的紙條,便要定一位賢王的罪,這……這如何使得?”
朱祁鈺沒吭聲,隻是拿眼睛去看窗外。
賢王?
就是這位仁厚長者,在背後折騰了多少事?
正統土木堡出事,朱見深登基時鬧的那些麼蛾子,背後可都有這位的影子。
移藩之後還不消停,搞銀行想跟朝廷搶財權,又派廣謀去攛掇秦王造反。
這其中許多事,朱祁鈺都心裏門兒清。隻不過,沒法把它們都公之於眾。
他收回目光,看向案上那一摞剛送進來的奏疏,這是京師官員,還有湖廣地方官遞上來的。
要麼是拐彎抹角為襄王說好話,要麼是含沙射影指責錦衣衛的,數量還不少。
“攝政王,”陳循見他久久不語,又開口勸道,“此事還望三思。”
“錦衣衛之手段,素來心狠手辣,若放任他構陷宗親,日後誰還能安生?”
這話朱祁鈺就不愛聽了——誰不知道錦衣衛韓忠是他的人?你這話幾個意思?
他抽出韓忠剛遞上來的密摺,往桌上一拍:“那巨龜上的字,經鑒定,是三年前刻的。”
“那張紙條更是實錘,就是廣謀親筆。上麵白紙黑字寫著,要助襄王騰飛成龍!”
陳循立刻接話:“襄王也是太祖血脈,本就是龍子龍孫。”
“所謂‘鄖縣龍升,騰飛成龍’,說的就是鄖縣這地方,將迎來一位龍子龍孫——這有什麼問題?”
好傢夥,這解釋……
朱祁鈺差點被氣笑了。
看來陳循是鐵了心要保襄王,當然,也不是陳循一個人要保。
瞧內閣案桌上堆的那些奏疏,全是給襄王喊冤、指責錦衣衛的。有了這些撐腰,陳循纔敢跟攝政王詭辯。
不過麼,朱祁鈺今日也並非是一定要處置襄王,因為襄王這裏頭,還牽涉了一件事。
湖廣那邊談完之後,各家寺廟被折騰得夠嗆。
不僅丟了銀行的控製權,還得把大賣諸寺產業,去填之前塞給銀行的爛賬,損失那叫一個慘重。
關中諸寺更慘,法門寺因為牽涉造反,寺產全部被官府沒收了。
當初慧明造成的那些窟窿,則也需要他們補上。
而同為原始股東的幾位藩王,利益卻沒怎麼受損。
尤其是襄王,他可不像秦王那樣從銀行裡拿錢拿到手軟,反而幫銀行辦了不少實事。
所以湖廣談判那會兒,他非但沒被針對,反而趁機撈了一波,對銀行的影響力更大了。
朱祁鈺本就打算,在弄他之前,要先讓徐永寧、楊園他們,把襄王在銀行的股份給弄掉。
大乘銀行關係到紙元發行,可不能讓他這顆老鼠屎壞了整鍋粥。
看閣臣們這架勢,朱祁鈺也摸清了他們的態度,再在內閣耗下去也沒意思。
他起身走人。
回到王府,剛進書房,就見朱見深一臉怒氣地坐在那兒。
“王叔,”他把一本奏疏往案上一摔,眉頭擰得死緊,“這幫人怎麼回事?”
“民間都傳遍了,說襄王勾結妖僧意圖造反,連茶館裏說書的都在講!他們……他們就看不見,聽不著?”
朱祁鈺拿著一把小銀剪子,去修剪盆栽,聞言頭也不抬:“他們看見了,聽見了。”
“那還替襄王說話?”朱見深氣得不輕,“禦史言官不是號稱要為民請命嗎?現在百姓們說的話,他們又不聽了。”
“深哥兒,”朱祁鈺剪掉一片枯葉,慢悠悠道,“你過來。”
朱見深悶悶地走過去。
他拍拍朱見深的肩:“現在民間罵襄王,那是因為報紙鋪開了,百姓都知道他壞,自然要罵上兩句。”
“那些禦史也知道,但襄王壞不壞,跟他們沒關係。比起襄王,他們更怕錦衣衛。”
“錦衣衛?”
“藩王再壞,頂多兼併幾塊他們原本想要兼併的土地。”朱祁鈺笑了笑,“錦衣衛真要動起手來,可是能要他們命的。兩害相較取其輕,懂不懂?”
朱見深怔了怔,不由得笑了出來。
這倒確實,當官的都害怕監管,畢竟自己做的齷蹉事太多,要是曝光了,以後還怎麼舒舒服服的的撈錢。
他們天然的就反對錦衣衛這種特務機關,甚至不隻是特務機關,便是正常的三法司,他們也會拚命限製其權責,讓其減輕對自己的監管。
美其名曰,小政府,少監管,人民才自由,社會才會得到發展。
人民自由不自由不好說,但真按他們的想法來,他們撈錢卻是真的自由了。
朱祁鈺又道:“你放心,襄王這人,野心大,膽子卻小。”
“等著吧。”他重新拿起剪子,對準一片新長出的嫩芽,“隻要我們先對其施壓,然後稍微給個台階,用不了多久,他準得自己遞話過來。”
襄王朱瞻墡此人,自詡理智,實則不敢冒一點險。隻要先給他施壓一段時間,然後稍微給點好,他必然會自己說服自己,主動低頭。
朱見深還想再問,卻見朱祁鈺專心致誌地盯著那盆羅漢鬆,便知他不想再多說了。
窗外傳來一陣笑聲,是朱見沛在後院騎馬。
少年皇帝站在窗前看了一會兒,眼底閃過一絲羨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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