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官看向張軏的眼神裡都帶著三分憐憫,但無論親疏遠近,愣是沒一個人敢替他說話。
要是單純彈劾廠衛,哪怕真是誣陷,也必定有人跳出來幫腔。
畢竟看廠衛不順眼的人多了去了,藉機敲打本是朝堂日常。
可眼下這情形,不一樣啊。
張軏話裡話外那點“挑撥天家”的嫌疑,雖被攝政王三言兩語按了下去,可在明眼人聽來,簡直跟敲鑼打鼓沒區別。
這節骨眼上,誰敢開口?
一個不小心,就成了“離間天家”的同黨,那真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
沒曾想,就在這沉寂之中,一個年輕的聲音響了起來:“陛下,攝政王,臣……懇請稍息雷霆之怒。”
出列之人,竟是小英國公張懋。
他撩袍跪倒,以頭觸地,姿態懇切:“臣叔父張軏,言語失當,構陷韓指揮使,其罪當罰。”
“然……念在其多年隨先兄(張輔)征戰多年,亦曾為朝廷效力,於大明略有微攻,更兼……”
“更兼臣父逝後,叔父於臣亦有看顧之情……臣鬥膽,懇請陛下、攝政王法外施恩,略減其罰,留……留其性命。”
張懋出列實屬無奈。
他內心其實並不想在這時候求情,可張軏畢竟是他三叔。
大明以孝治天下,他這個做侄子的若一聲不吭,實在說不過去。
故而隻好硬著頭皮演這一出。
張軏跪在一旁聽得咬牙切齒。
好你個張懋!
嘴上求情,實則是在給朱祁鈺遞話:別弄死就行,其他隨意!
朱祁鈺目光落在張懋身上,片刻未語。
他自然看得出張懋這番表演的成分居多,但對方做足了姿態,又抬出了已故老英國公張輔,倒也不好全然無視。
朱見深微微側身,以僅兩人可聞的聲音低語:“王叔,張懋尚算懂事,英國公府……還需留著撐撐場麵。”
如今的朱見深越發穩重,深諳朝堂平衡之道。
朱祁鈺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聲音恢復了慣常的平靜:“英國公念及家族舊情,其心可憫。張軏過往的功勞,朝廷也未曾忘記。”
“然,功是功,過是過。張軏身為國家重臣,不思盡忠職守、調和文武,反而捕風捉影、構陷同僚!此風若長,則人人皆可借風聞之名行黨爭之實,國事日非,絕非社稷之福!”
這番話擲地有聲,既是最終定罪,更是對所有人的警告。
不少官員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將頭埋得更低。
“著即:革去張軏一切官職、爵位,貶為庶民!其家產,除英國公府祖產及張懋一係所屬不予追奪外,餘者盡數抄沒,充入國庫,以儆效尤!即日起,流放遼東,嚴加看管,無特詔永不得返京!”
“張懋,”朱祁鈺看向依舊跪伏在地的年輕國公,“你既承襲爵位,當時刻牢記國恩,約束族人,盡心王事。若再生事端,英國公府……可就不止今日這般了。”
“臣……謝陛下隆恩!謝攝政王寬宥!”張懋深深叩首。
這個結果,比他預想的情況好得多,沒有牽連到他的國公府。
前兩日剛幫張軏搬過家,他那點家底早就理得明明白白,分割起來簡直方便快捷。
兩名殿前武士上前,剝去張軏官袍烏紗。
張軏渾身癱軟,再無半分先前在通州碼頭憧憬未來時的倨傲,像一灘爛泥般被拖了出去,隻留下殿門外一道長長的痕跡。
滿殿文武,寂靜無聲。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今日張軏的下場,讓所有人都清晰無比地認識到,在這朝堂之上,誰纔是真正執棋之人,而那根絕不能觸碰的紅線又在哪裏。
“若無其他要事,便散朝吧。”
百官山呼萬歲、千歲,依次退出奉天殿。
許多人背後已然汗濕,今日這場朝會,資訊量太大,衝擊太強,需要好好消化。
散朝後,徐有貞心裏那團疑雲卻越繞越緊。
他故意放慢腳步,等人走得差不多了,才轉身往文華殿方向踱去。
這個時辰,太師胡濙多半還在值房裏歇著。
胡濙見他來了,略感意外,抬手示意他坐。
徐有貞乾笑兩聲,接過小太監遞上的茶:“太師,今日朝會,陛下與攝政王一唱一和,默契十足,實乃朝廷之福啊。張軏那點小算計,簡直像跳樑小醜,可笑至極。”
胡濙一時沒摸清他的來意,便順著說:“陛下聰慧,攝政王沉穩,君臣同心,自然是社稷之幸。”
徐有貞趕緊接話:“是極是極!古語雲‘同心同德’,但下官每每見天家如此和睦,總覺得……感慨萬千。太師歷經數朝,想必也欣慰不已吧?”
胡濙這才聽出味來。
哦,原來這徐有貞是想不通,為何這對叔侄和英國公府那對叔侄差別這麼大。
胡濙不置可否,拿起茶盞淺啜一口,忽然問了個看似不相乾的問題:“你可知,京師新近流行的四輪馬車,與舊式的兩輪馬車,有何根本不同?”
徐有貞一怔,不明所以,隻得順著話頭:“聽聞是多了兩組輪軸,轉向更穩,載重更大?”
“不錯。”胡濙頷首,“兩輪馬車,前轅後轍,全靠車夫駕馭,稍有不慎,便易傾覆。”
“而四輪馬車,前後輪軸各有其責,前輪導向,後輪承重,看似複雜,實則各行其是,又渾然一體。故而行得更穩,載得更多,走得更遠。”
他放下茶盞,目光平靜地看向徐有貞:“治國,亦如駕車。”
“有人如前輪,負責開路導向;有人如後輪,負責穩定承重。各安其位,各盡其責,這輛馬車才能行穩致遠。”
徐有貞心中一震,隱隱明白了什麼。
誰知胡濙話題一轉,又說起家常來:“我那個孫兒啊,不喜經義,他爹卻硬逼他讀書,父子倆沒少鬧矛盾。”
他眼中含著柔光:“後來我讓孫兒去了國子監,專研農事。他爹起初還不高興,可當孫兒真在田畝間做出成績,造福百姓,兩人反倒又親近起來了。”
說到這兒,老爺子臉上儘是欣慰。
剛聽懂一點的徐有貞又懵了,怎麼突然扯到你家孫子了?
太師您沒問題麼,要不要把錢院正喊來給你看看?
我是來打聽天家關係的,誰要聽你家的親子劇場啊!
他趕緊打斷,又旁敲側擊問了兩句,可胡濙始終不接招。
徐有貞隻得訕訕尋個藉口,告辭溜了。
待他走後,胡濙才悠悠然道:“一家之中,父子兄弟,若能看清家裏需要什麼、自己又能出什麼力,這家就和順興旺。”
“一國之中,君臣上下,若能看清天下需要什麼、自己又能貢獻什麼,這朝局便清明穩固。”
“陛下需要學習治國、樹立威望,攝政王需要推行新政、穩固江山。兩者所求,看似不同,實則同根同源,皆是為了大明國祚綿長。”
“既然大方向一致,又何必糾結誰在前輪、誰在後輪?這輛馬車要駛向盛世,前輪與後輪,唯有合力向前,方能抵達。”
胡濙輕輕擱下茶杯,“嗒”一聲清響。
“張軏不懂這個道理。徐有貞啊徐有貞,你自詡聰明,可曾參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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