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城的冬月本是寒冷的很,兵仗局的作坊裡卻熱浪蒸騰,鐵砧錘打之聲不絕於耳。
朱祁鈺剛邁過門檻,一股混雜著鐵鏽、汗臭和炭火味的灼熱氣流便撲麵而來。
兩個老人誠惶誠恐地跪伏在地,聲音發顫:“小的參見王爺殿下!”
朱祁鈺眉頭微皺,雖說穿越大明這些時日,對這動輒下跪的禮數已習以為常。
但瞧著眼前這兩人,頭髮花白蓬亂,麵板鬆弛黝黑看上去像六十幾的老人向自己下跪,心底仍是一陣不自在。
“兩位老丈請起。”他連忙抬手虛扶。
旁邊的工部書辦周墨林趕忙介紹:“王爺,此二人乃兵仗局手藝最精的匠頭,都有二十年的火銃造詣。左邊這位是王大鎚,右邊這位是李鐵。”
稍頓了一下,他又壓低了聲音補充道:“回王爺,他們……其實隻有三十多歲,當不得‘老丈’之稱。”
朱祁鈺聞言一愣,看向兩人衰老的外貌,差點沒繃住表情。
這他孃的叫三十幾?!
一股難以言喻的衝擊感讓他沉默了一瞬,壓下翻湧的情緒,溫言道:“不必多禮。二位且說說,這火銃火炮,平日裏是如何打造的?”
兩人都下意識地瞟了周墨林一眼,有些遲疑。周墨林忙催促道:“王爺問話,你照實回稟便是,看我作甚!”
王大鎚這才喏喏開口:“回王爺,小的們……一般是月初由管事的分派了活計,然後就去庫房領料……”
一旁的李鐵忍不住插嘴:“這領料最是磨人!庫房那幫人拖拖拉拉,經常要耽擱一兩日的功夫!”
掌印太監喬同臉色一沉,厲聲嗬斥:“住口!王爺問的是造銃,你扯庫房作甚!”
朱祁鈺擺擺手,臉上似笑非笑:“無妨。有什麼說什麼,權當是同本王閑聊家常。”
王大鎚得了準許,繼續道:“領了料……剩下的活兒就全歸自個兒了。煆銃、鑽膛打磨、開火門葯室、裝銃把、再打磨……從頭到尾,一個人包圓。手藝好壞,全憑自個兒本事。周書辦隔三差五來盯盯進度……到了月底交活兒,管事的驗過纔算完。”
李鐵嘴巴動了動,似乎又有話要說,卻被喬同狠狠一瞪,硬生生把話憋了回去。
朱祁鈺饒有興緻地看向他:“李鐵,你方纔又想說什麼?莫不是……手藝不精,在管事那裏常吃掛落?”
“誰手藝不精了!”李鐵梗著脖子急道,“小的手藝好得很!是……是管事的他們……”他豁出去了,聲音帶著憋屈,“是他們故意刁難!不給點好處……就不讓過關!”
喬同瞬間漲紅了臉,厲聲嗬斥:“放肆!李鐵!你敢在王爺麵前胡言亂語、汙衊上官?!”他眼珠子瞪得溜圓,咬牙切齒,恨不得當場把李鐵生吞活剝了。
“喬掌印,”朱祁鈺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本王說了,閑聊而已。你且退下。”
喬同被那目光一刺,心頭一凜,隻得悻悻退後幾步,垂首不語。
朱祁鈺並未在李鐵控訴的弊病上深究,這些積弊,他心裏早有計較,待會兒自有雷霆手段。
目光轉向兩位工匠,真如閑聊一般道:“兩位,聽了你們說的,本王倒有個新想法,想請你們參詳參詳,看是否可行。”
王大鎚和李鐵誠惶誠恐,連忙躬身道:“王爺是皇家的貴人,說的法子自然都是極好的。”
朱祁鈺笑了笑:“那本王就直說了。今日思得一法,或可大幅提升兵仗局的產量,名曰——‘流水造銃法’!”
“‘流水造銃法’?”眾人麵麵相覷,連周墨林也一臉茫然。
“此法非同以往!”朱祁鈺解釋道,“精髓在於‘分工協作,各司其職’!將這繁雜的造銃工序,細細拆解開來!一組人專司領料備材,一組人隻管煆銃成型,一組人精於鑽膛打磨,一組人專開火門葯室,一組人負責組裝銃把打磨成品……工序如同流水一般,一環扣一環,連綿不絕!”
他頓了頓,看著兩位工匠逐漸瞪大的眼睛,繼續道:“而且,一些費事費力的活計,大可招募些普通鐵匠來做。如此,效率豈非能翻上幾番?”
他本以為此法能引起共鳴,卻不料王大鎚聽完便深深低下頭,沉默不語。李鐵也猶猶豫豫,嘴唇囁嚅著不敢開口。
朱祁鈺直接問道:“怎麼?此法若有弊端,但說無妨。”
李鐵鼓起勇氣,聲音帶著苦澀:“殿下明鑒……小的們這點吃飯的手藝,是祖祖輩輩、幾十年辛苦熬出來的……若都拆開了做,人人隻專精一小塊……長此以往……這造銃的核心門道,豈不就……”
朱祁鈺瞬間瞭然。匠戶製度下,技術就是命根子,是他們家族在底層掙紮求存中那點可憐的、安身立命的唯一資本。
“原來如此,你們擔心這個。”朱祁鈺展顏一笑,“你們多慮了!本王豈會斷了你們的生計?非但不會,本王還要讓你們賺得比現在更多!”
他豎起手指:“其一,核心工序——嗯,是哪些?”
周墨林立馬答道:“王爺,是鑽膛打磨,還有設計火門葯室。”
“對,這兩個工序——仍由你們這些老師傅親自把關!絕不分散給生手!其二,本王會設下‘師匠’之位!凡能掌握並通過你們考覈者,方可操作核心工序!所得工錢和賞賜,自然遠高於那些隻做粗活的新手!”
李鐵激動道:“當……當真?”
“當然當真!”朱祁鈺斬釘截鐵,“不止如此,往後還可引入‘計件製’!簡單說,就是——做得多,拿得多!做得精,賞得厚!本王在此保證,此法推行,不僅保障你們的手藝傳承,更能讓你們的口袋,比現在鼓上幾倍!”
王大鎚和李鐵渾身劇震,激動得渾身發抖,再次重重跪倒在地,磕頭如搗蒜:“謝王爺恩典!王爺千歲!”
“起來吧,起來說話!”朱祁鈺再次示意他們起身,轉頭對周墨林吩咐:“周書辦,你現在就帶著兩位大匠,還有兵仗局幾位管事的,好生商議!哪些工序可拆解細化,哪些核心工藝必須保留在局內老師傅手裏,還有……”他加重語氣,“每一道工序的計件價格,務必覈算清楚,定得公道!”
他瞥了一眼旁邊臉色陰晴不定的喬同,又對侍立一旁的韓忠吩咐道:“韓指揮使,你且在此陪著。本王要的是暢所欲言,有什麼話,都讓他們大膽地說出來!”
“末將領命!”韓忠抱拳沉聲,魁梧的身軀往旁邊一站,鷹隼般的目光緩緩掃過作坊眾人,無聲地傳達了攝政王的意誌。
安排妥當,朱祁鈺隻覺得後背的汗已浸透內衫。這作坊裡,真不是人待的地兒!
“你們且先商量著,本王再去別處轉轉。”他藉故參觀,趕緊轉身,離開了這悶熱如蒸籠的作坊。
還是這冬日寒風最得我心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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