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卿授課辛苦。”朱見深忽然放慢腳步,與張軏並肩而行。
“臣分內之事,不敢言苦。”張軏忙道,心裏卻像揣了隻兔子,撲通撲通跳得歡實。
陛下這架勢……是要跟他嘮點體己話了?
果然,朱見深接著就說:“這幾日朕翻了翻愛卿的課表,發現多是步戰、騎戰、城防這些。海戰相關的內容,好像少了點兒。”
張軏一愣,下意識回道:“陛下明鑒。臣確實不專精海事,所以……”
“朕明白。”朱見深溫和地打斷他,“隻是如今海貿越來越旺,海防也跟著重要起來了。”
“朕就在想,講武堂是不是也該添些海戰的課?畢竟在海上打仗,和陸上應該很不一樣吧。”
張軏連連點頭:“陛下聖明!”
他順勢接話:“要說懂海戰的將領,那自然首推成國公朱儀,還有他手下三大海軍的司令,北、東、南三位,也都是海戰行家……”
說到這兒,他話音戛然而止。
等等。
陛下為什麼特意跟他說這個?
朱儀是海軍總司令,三大司令也都是精通海事的。
陛下若真想找懂海戰的人來講課,直接調他們進講武堂不就行了?
何須專門來問他張軏?
電光石火間,張軏腦子裏轉過了無數念頭。
沿海衛所改製為三大海軍,那是攝政王朱祁鈺一手推動的。
朱儀也好,那三位司令也罷,都是攝政王的心腹。
陛下如今漸漸親政,難道……
是想培養自己的海軍班底?
還是說,陛下對攝政王那套海軍製度本就不滿,想借講武堂授課之名,慢慢滲透、甚至將來……
張軏被自己這個念頭嚇了一跳,但越想越覺得有道理。
是了是了!肯定是這樣!
陛下年輕有為,定然是想親政後,有一番作為。
而海軍這等要害部門,若全在攝政王一係手中,陛下如何放心?
所以陛下纔不直接找朱儀他們,而是來問他張軏。
因為他張軏,並不是攝政王的人!
想到這裏,張軏隻覺得一股熱血直衝腦門,臉都微微發紅了。
陛下先是讓他來講武堂授課,現在又找他聊海軍的事,這日後前途……簡直不可限量啊!
“張卿?”朱見深見他半天不語,疑惑地喚了一聲。
“臣在!”張軏猛地回神,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聲音聽起來平靜些,“陛下所思極是。海軍乃國之重器,確實該讓武學子們早些接觸。”
他頓了頓,試探著道:“至於懂海戰的將領……臣倒想起一人。”
“哦?”朱見深眼睛一亮,“誰?”
“廣東都指揮使,陳旺。”張軏壓低聲音,彷彿在回想什麼。
“臣在國防部,管理南方衛所,和他打過些交道。這人雖然本職是陸上指揮,但廣東那地方沿海,倭寇、海盜鬧得凶,他這些年沒少打海仗,經驗挺豐富。”
他偷眼觀察朱見深的反應,見年輕皇帝聽得認真,心中更篤定了三分,繼續道:“而且陳旺為人……”
“嗯,性子踏實,不是那種愛出風頭的。陛下要是想找既懂海事、人又靠譜的,他說不定挺合適。”
“陳旺……”朱見深沉吟片刻,點點頭,“朕有印象。廣東都指揮使,奏報裡提過幾次剿海盜的事,確實像是個懂海戰的。”
他看向張軏,語氣誠懇:“張卿既與他相熟,可否替朕傳個話?”
“就說朕想在講武堂開設海事課程,想聽聽他這等實戰將領的意見。請他來京師一趟,朕想當麵請教海戰與陸戰的不同。”
張軏心中狂喜,麵上卻強作鎮定,躬身道:“陛下如此禮賢下士,是陳旺天大的福氣。臣這就修書一封,快馬送去廣東。”
“好。”朱見深笑了,伸手拍了拍張軏的肩膀。
就這麼輕輕一拍,張軏渾身一激靈,差點沒站穩。
“那就有勞張卿了。”年輕皇帝的語氣輕鬆愉快,“等陳旺來了,朕就在講武堂設宴,張卿也來作陪。”
“臣……遵旨!”張軏聲音都有些發顫了。
朱見深又與他聊了幾句講武堂的瑣事,便擺駕回去了。
張軏站在原地,目送皇帝的儀仗遠去,直到消失在視野中,才長長吐出一口氣。
抬手摸了摸剛才被皇帝拍過的肩膀,隻覺得那塊布料都格外燙手。
“陛下……”他喃喃自語,眼眶竟有些發熱。
前代英國公張輔在土木堡戰死之後,嫡子張忠身有殘疾,難當大任。
嫡孫張傑生母出身低賤,更嚴重的是其血脈存疑。
那時候形勢緊迫,張軏滿心以為,英國公的爵位怎麼也該落在他頭上。
誰曾想,最後竟讓年僅九歲的張懋撿了便宜,一個小娃娃懂什麼?
頂著英國公的名號,卻什麼事也做不了主。
他不甘心啊!隻好以“侄兒年幼,叔父代為操持”為藉口,牢牢抓著府中權柄。
可名分上,終究是矮了一頭。
快了,就快了。
等陛下真正親政,他就是天子近臣,從龍功臣!
他彷彿已經看到,自己身著蟒袍,立於朝堂之首。
那些曾經輕視他的、敷衍他的、背地裏嘲笑他“鳩佔鵲巢”的人,都得跪伏在地,口稱“總帥”、“國公爺”。
想到此處,他轉身往講武堂住處走去,腳步輕快得像踩了雲彩。
“得趕緊寫信!”他邊走邊盤算,“語氣要懇切,……得讓陳旺明白陛下的深意,但又不能留下把柄……”
他推開書房門,鋪紙磨墨,提起筆時,手都激動得微微發抖。
窗外,秋陽明媚。
張軏伏案疾書,嘴角的笑意怎麼也壓不下去。
他哪裏知道,朱見深剛回到郕王府,便得知了他的一舉一動。
“張侍郎回去就寫了信,派親兵用八百裡加急送往廣東了。”一個小太監細聲細氣地稟報。
朱見深抿了口茶,淡淡“嗯”了一聲。
“王叔這招請君入甕,倒是用得順手。”他放下茶盞,眼中閃過一絲與年齡不符的深沉,
“就不知道陳旺接到信之後,會不會真如我們所願,乖乖來京師見朕。”
小太監低著頭,不敢接話。
朱見深也不在意,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南方天空。
這時,興安走到門邊:“陛下,王爺召集了內閣輔臣和六部堂官,商議把數算納入科舉的事,請您也過去。”
朱見深點點頭:“好,朕換身衣裳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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