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此提議,乃是徐有貞深思熟慮的結果。
就於謙現在這風評,能罷官歸鄉,都算是善終。
那次輔之位,徐有貞本以為是囊中之物。
誰曾想,這胡濙卻偏從地府活過來了。
不僅活過來,還掛帥完成清丈,一舉站到人臣之極。
如今他站在文臣班首,像一座突然拔地而起的山,把徐有貞眼前的路堵得嚴嚴實實。
憑他眼下這份功勞,莫說次輔,就算想把陳循的首輔之位奪過來,恐怕也不成問題。
而他徐有貞呢?
治河之功已是兩年前的事。在朝堂上,兩年光陰,足以讓人淡忘許多。
這兩年他雖穩坐禮部尚書、文淵閣大學士,可細數下來,竟無甚能拿得出手的政績。
這不行,絕對不行。
他徐有貞能從土木堡後的遷都罪人,一步步爬回權力中樞,靠的從來不是坐等。
危機,也是機遇。
手中這封《請編景泰算經疏》,便是他為自己親手打造的機遇。
這個念頭並非一時興起。
景泰年來,兩次科舉,均有加入數算題。
雖不多,不重,卻是個訊號。
科舉,是天下士子的命脈,也是文官權力的根源。
若能將“算經”嵌入這命脈之中,他徐有貞便是“新學入科舉”的倡導者與奠基人。
這份功勞,將不亞於胡濙的清丈,甚至更具開創性!
屆時,誰還能動搖他在“文治”上的標杆地位?
胡濙清的是田畝,他徐有貞清的,可是千百年來的學問路徑!
至於反對聲,他早有預料。
那些迂腐的翰林、守舊的清流,定會跳出來說什麼“不務正業,不成體統,以術害道”雲雲。
但越是這樣,才越能顯出他徐有貞的“銳意”與“遠見”。
想到此,徐有貞深吸一口氣,將奏疏高高捧起,聲音穿透大殿:
“臣,禮部尚書徐有貞,有本奏!”
功名富貴,在此一搏。
“自景泰朝以來,大興海貿,清丈土地,算學日益重要。故臣請纂修《景泰算經》,列入科舉必修。如此,則天下士子皆習實學,朝野盡得實用之才!”
這話說得漂亮,格局也高,可落在不同人耳朵裡,滋味卻大不相同。
當先反對的,卻不是什麼老翰林,而是剛受封西安知府的彭時。
“徐尚書此議,臣以為大為不妥!”
殿中一靜,眾臣目光齊刷刷射來。
彭時續道:“數算於實務之重,臣在雲中深有體會,丈田核稅,離不開一個算字。”
“然國子監近日所研習之新算學,諸如霸王追龜之類,看似精妙,實乃空中樓閣,於實務全無裨益!”
“若將此等玄虛之學列入科舉正典,非但不能選拔真才,反會令天下學子困於詭辯,荒廢經史正道,壞了科舉取士的根本!”
什麼是“霸王追龜”呢?
這就要怪我們的攝政王朱祁鈺了。
在國子監改革後,朱祁鈺去過幾次。
他本是個程式設計師,對數學一道卻是熟悉得很。
便順手把後世一些數學知識包裝了一番,丟給國子監那幫人去琢磨。
什麼“無窮分割求和”(微積分),什麼“天元定位法”(直角坐標係)……
儘是些聽著玄乎、想著頭疼的玩意兒。
這霸王追龜,便是朱祁鈺隨口丟給監生王智傑的一道題目,如今已在國子監裡傳瘋了。
彭時本就精於數算,他這次回京後,王智傑還特意拿著這道題來找過他。
“昔楚霸王有烏騅馬,日行八百裡,可謂神駿。今有一龜,位於馬前百步處,馬與龜同時起行。”
“待烏騅奔至龜起處,龜已前行十步;馬再追十步,龜又行一步;馬復追一步,龜復行一分……如此往複,馬每至龜前刻所在,龜必又往前挪上少許。”
“試問:烏騅可能追及此龜?”
彭時初聽之時,隻覺得這題毫無道理。
烏騅追龜,那不是眨眼之間的事?
可再一細琢磨……咦?
好像哪裏不對?
按照這題目的說法,馬跑到龜原來的位置,龜已經往前爬了點;馬再跑到那個新位置,龜又往前挪了一絲……
如此下去,難不成烏騅永遠追不上烏龜?
這結論簡直荒謬絕倫!
可偏偏順著題目的思路想,一時竟駁它不倒。
他甚至真弄來一匹馬、買了一隻龜,親自試驗。
結果卻與常理無二,不過片刻,馬就輕鬆超過了龜。
而在彭時看來,如今的國子監,尤其是那些醉心“新算學”的,多半就在琢磨這類“玄而又玄、全無用處”的東西。
他們多是官宦家的二代、三代,不必為生計奔忙,將時間耗在這等玄虛之事上,倒也算物盡其用。
可徐有貞竟想把這些塞進科舉,讓天下士子都來學?
這豈止是胡鬧,簡直是誤國!
更讓彭時齒冷的是,他太清楚徐有貞的算盤了。
這哪裏是為了國家選拔實學人才?
分明是瞅準了攝政王重視新學的風向,拿著“算經”當投名狀,給自己臉上貼金呢!
把科舉這般國之大事,當作獻媚邀寵的玩意兒,其心可誅!
彭時這番話,可算說到了不少人的心坎裡。
本來嘛,景泰朝的科舉裡加了些數算題目,就讓許多習慣了吟詩作對、微言大義的讀書人叫苦不迭。
現在你徐有貞還想變本加厲,弄一本專門的《景泰算經》當必修?
那還了得!
殿中不少官員,尤其是翰林院、都察院那邊,已經有人忍不住微微點頭,竊竊私語起來。
而文臣班列最前方,內閣首輔陳循的臉色,已然沉了下去。
他倒未必完全反對算學,但徐有貞搞這麼一出朝會突襲,事先半點沒在內閣通氣,把他這個首輔置於何地?
這分明是目無閣僚,獨走邀功!
雖然出列反駁是彭時,卻也在徐有貞預料之中。
他略一沉吟,轉向彭時,徑直問道:“彭知府在雲中府,協助孛羅部……不,該說豐州人,為他們分劃土地之時,可曾用過勾股之術?”
彭時當即頷首。
徹底收服孛羅部後,為其部眾分劃土地,正是他在雲中的首要公務。
而勾股術作為丈量勘地的根本之法,自然不可或缺。
見他點頭,徐有貞悠然一笑:“知府既譏諷新學玄虛,稱霸王追龜無益實務,卻又為何偏要倚重這玄之又玄的勾股之術?”
彭時立刻反駁:“勾股術何來玄虛之說?此乃經世致用之學。”
“莫說量田測地,便是工程營造、商賈交易,何處不用?徐尚書當年治理河道,想來於此術也是嫻熟於心的吧?”
一番反駁說完,卻見徐有貞臉上笑意更勝,像是看見兔子落入了陷阱中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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