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的關中,日頭已經有些毒了。
西安府城外十裡,官道旁的空地上。
近百輛大車排成長龍,騾馬嘶鳴,車夫吆喝,車隊一直延伸到天際那頭。
關中名寺的諸位高僧齊聚於此,正在為楊大掌櫃送行。
楊園揹著手站在車旁,神情都有些激動:“幾位大師,我原想著你們能湊出十幾車貨物就頂天了。”
“這才一個月!”他望著遠處緩緩蠕動的車隊,忍不住嘖嘖稱奇,“你們該不會是把整個關中,都給洗劫了一遍吧?”
慧明雙手合十,笑容裡透出幾分自得:“阿彌陀佛,時間倉促,隻得備下這些。”
“粗略算來,按市價約值五萬兩。若給足時間籌備,翻上一番,湊夠十萬兩的貨也不難。”
楊園聽罷哈哈大笑:“好!這才叫大買賣!”
“不瞞大師,我走草原這幾年,單趟能湊齊價值五萬塊硬貨的,你們可是頭一家!”
他壓低了聲音,湊近道:“這批貨到了草原,換回馬匹、毛皮、藥材,再販回中原……”
“來回一趟,毛利翻個倍都是少的。你們那大乘銀行,有了這般活水澆灌,何愁不能匯通天下?”
幾個和尚聞言,眼中都冒出火熱的金光。
五萬塊的本錢,翻倍就是十萬塊的利,每家都能分到好幾千兩。
這還隻是一個月的“倉促之作”!
薦福寺普照搓著手道:“楊施主放心,貨源不是問題。隻要路子通,要多少,我們就能湊多少。”
草堂寺玄空年輕氣盛,接話道:“更關鍵的,我大乘銀行的會票,便不隻是關中通行。藉著楊施主的商隊,灑遍草原、江南,也是遲早的事!”
楊園聽得兩眼放光,他猛地一拍大腿:“好!好!慧明大師,各位長老,你們隻管備貨!”
“不瞞諸位,咱們這商隊可不止一條線。”
他指了指西北方向:“這次我親自帶隊,走河西,過居延海,去大湖尋阿剌知院。”
“七月中,還有另一路從雲中府北上,直去漠北王庭。我會讓那邊的掌櫃來聯絡你們,你們備多少,他就收多少!”
幾個和尚眼睛都亮了。
了智搓著佛珠,嘴裏唸叨:“阿彌陀佛,善哉善哉……這可是大功德啊!”
普照比較實在:“楊施主,那貨款……”
“放心,跟草原做生意,一向都是現銀結算!”楊園大手一揮,“走一趟結一趟,絕不拖欠!”
玄空又問:“那……下次要備些什麼貨?”
楊園略一沉吟:“鹽、茶、布、鐵,這老四樣在草原永遠不嫌多。”
“另外,若是有南邊的稀罕物,像什麼胡椒、香料、象牙之類的,也可以。草原上那些首領,就愛這些玩意兒充門麵。”
幾個和尚連連點頭,一個個掏出小本本。
沒錯,真有小本本,黃紙訂的,用炭筆唰唰記。
楊園看得哭笑不得:“各位長老,你們這……還挺專業。”
慧明正色道:“生意之事,關乎寺中數百僧眾衣食,豈能兒戲?”
楊園肅然起敬:“大師說得對!是我唐突了!”
雙方又吹捧一陣。
你誇我能點石成金,我贊你生財有道。
商業互吹,其樂融融。
半晌,楊園看看天色,抱拳道:“時辰不早了,楊某這就出發。各位長老,七月中,等我的人來!”
“楊施主一路順風!”
“貨物平安!”
“財源廣進!”
和尚們雙手合十,口誦佛號,目送車隊緩緩啟動。
車輪碾過黃土,揚起陣陣煙塵。
遠處,半山腰一處涼亭裡。
廣謀倚著欄杆,手裏拎著個酒葫蘆,裏麵裝的不是酒,是茶。
他眯著眼,看著山下官道上那隊漸行漸遠的車馬,嘴角掛著似笑非笑的弧度。
舉起葫蘆仰頭喝一口,茶水微溫,帶著股茉莉花香。
這是從慧明那兒順來的,說是福建進貢用的“貢眉”。
“關中諸寺,家底是真厚啊。”廣謀喃喃自語。
這幫和尚,平日裏吃齋唸佛,一副清心寡慾的模樣。
真做起生意來,下手可比誰都狠。
“巴景明存入百萬钜款……徐永寧在湖廣接觸楚王,要投海貿……楊園剛好來關中收貨……”
廣謀掰著手指頭數,越數越想笑。
“魯王、蜀王那邊,也有人在接觸,說要搞大生意……”
他搖搖頭,把酒葫蘆掛回腰間。
“太巧了吧。”
廣謀轉身,背靠著欄杆,望向西安城方向。
城牆輪廓在午後的熱浪中微微扭曲,像幅沒幹透的水墨畫。
“這時有人要對大乘銀行動手啊。”他輕聲道,語氣裡沒有絲毫緊張,反倒有幾分期待。
是誰呢?
最可能的,便是京師那位攝政王。
至於他到底想幹什麼……
“管他呢。”廣謀伸了個懶腰,骨頭“哢吧”作響,“隻要能讓大乘銀行搖搖欲墜,讓慧明他們走投無路,對我來說就是好事。”
他走下涼亭,順著山道慢悠悠往回走。
山風吹過,帶著泥土和青草的氣息。
廣謀真正的目標,正是諸寺私下蓄養的那批——僧兵。
法門寺,有三百武僧,日日操練棍棒拳腳。
大慈恩寺也有兩百多人。
再加上薦福寺、草堂寺……林林總總算下來,關中諸寺能拉出來的僧兵,不下三千之眾。
這些人底子本來就不差,要是再配上鎧甲兵器,教會他們戰陣配合……
“那就是一支能橫行天下的精兵!”
“若能封鎖潼關、武關,扼守關中門戶,再聯絡草原南下……”
廣謀腳步頓了頓。
草原上,不還有那位擁立先帝之子、野心勃勃的伯顏太師麼?
隻要這邊起事時,他必然會把握機會,南下扣關……
“未必沒有成事的可能。”
當然,前提是關中能守住。
隻要拖上幾個月,天下必然震動。
到時候……
“我那位老東家,應該也會動一動吧?”廣謀想起遠在鄖縣的那位王爺,不由得搖搖頭,笑了。
“比誰都想成事,但又比誰都膽小。謀劃了一輩子,最後讓郕王撿了便宜。”
“有時候啊,想得太多,反而不如一股腦莽上去。”
“可惜,你卻是不懂這個道理。”
正想著,山道拐角處跑來個人。
是個灰衣漢子,跑得氣喘籲籲,見到廣謀,忙停下腳步,躬身道:“大師,朝廷宣旨的隊伍,已經到潼關了!”
廣謀眼睛一亮:“哦?來得挺快麼,領頭的是誰?”
“東閣大學士王文,還有禦馬監的舒良。”漢子答道。
廣謀站在原地,望著潼關方向。
午後的陽光灑在他臉上,黑衣僧袍在風中微微擺動。
“考驗來了啊,秦王殿下。”他輕聲說,語氣裏帶著幾分期待,“希望你別讓我失望。”
說完,他轉身繼續往山下走去。
遠處,西安府城靜靜佇立。
城牆下,官道上,塵土尚未落定。
楊園的車隊已經消失在西北方向的地平線上。
而東邊,潼關方向,另一支隊伍正緩緩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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