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蘭樓的雅間裏,檀香婉軟,熏得人骨頭都酥了三分。
慧明盤腿坐在蒲團上,拎起茶壺給對麵斟滿,笑眯眯道:“楊大掌櫃,嘗嘗這茶,福建新到的武夷岩茶,一路快馬加鞭,葉子還鮮著呢。”
楊園端起白瓷盞,隻見湯色橙黃透亮,抿一口,岩韻花香在舌尖炸開。
他眯起眼,半晌才嘆道:“好茶!這要是運到草原上,換十匹好馬不成問題。”
“何止茶。”慧明從袖中摸出一方素帕,在桌上攤開。
裏頭裹著幾縷不同顏色的絲線,紅如血,青如天,紫如霞。
“蘇杭最新的織錦樣,專供宮裏的手藝。蒙古那些台吉的夫人見了,怕是要搶破頭。”
楊園捏起一縷絲線,對著窗光細看。
絲線在指尖泛著潤澤的光,他忽然笑了:“大師,您這方外之人……比我貨路還好。”
“阿彌陀佛。”慧明合十,滿臉寶相莊嚴,“老衲隻是想讓這些好物去到該去的地方,積些功德。”
兩人對視一眼,同時哈哈大笑。
笑罷,楊園放下茶盞,身子往前傾了傾:“茶和布,都是好東西。隻是大師方纔說的鹽,又從何而來?”
如今鹽引改製,這慧明竟說,他不用開中法運糧,也不用去邊地屯田,就能一口氣拿出千石食鹽。
這路子,可比什麼福建茶、蘇杭絲硬得多。
慧明臉上的笑容深了幾分。
慢悠悠從懷裏掏出一個錦囊,解開繫繩,往桌上一倒。
嘩啦啦。
一堆灰白色的粗鹽粒滾了出來,在紫檀桌麵上格外紮眼。
楊園瞳孔一縮。
他伸手拈起幾粒,指尖搓了搓,又湊到鼻尖聞。
鹽粒粗糲,帶著股淡淡的土腥味,但確是實打實的鹽。
“這成色……”楊園抬眼,“應該不是官鹽吧?不知大師從何處而來?”
慧明不答,隻笑著飲茶。
蒲城一帶大大小小的鹵池星羅棋佈,雖大部分歸了官辦,總有些邊角料。
或是滷水太淡出鹽少,或是鹽中混了些有毒雜質,官府看不上,便棄之不理。
這些“廢池”,若有人暗中疏通當地士紳,花些銀錢打點自然能熬煮些劣質鹽來。
以往隻能想辦法混雜在官鹽中售賣,現在楊園帶來新路子,正好憑此大賺一筆。
“大師好手段。”楊園將鹽粒撒回桌上,拍了拍手,“不過這等事,您不說,我也不多問。隻要有貨,能運到草原換成牛羊馬匹,旁的與我何乾?”
慧明撫掌:“楊大掌櫃通透!”
兩人聊得投機,雅間裏氣氛鬆快不少。
“對了,”慧明忽又開口:“這次走貨,要不……那批舊農具就別往草原運了?”
楊園正在品茶,聞言抬眼:“哦?大師這是何意?”
他放下茶盞,手指在桌上輕輕叩了兩下:“別看那些都是些用爛了的鋤頭犁鏵,在草原上可搶手得很。”
“草原人缺鐵,這些玩意兒拉回去熔了,打馬掌、鑄鍋、做箭頭,樣樣都行。利潤可不比茶布低。”
“阿彌陀佛。”慧明合十,滿臉悲憫,“老衲是為你擔心。如今關中剛遭了災,朝廷盯得緊。你這一大批鐵器往外運,萬一被官麵上的人查著……”
楊園盯著慧明看了三息,忽然笑了。
他身子往後一靠,翹起二郎腿:“大師啊大師,您這彎子繞的……有話直說吧,到底有何目的?”
“嘿嘿。”慧明笑得眼睛眯成縫,“既然楊大掌櫃發問,那老衲就直說了。”
“關中災後補種,農具缺得厲害。老衲準備在西安城外設個善造坊。專收舊農具,翻新修整,低價賣給農戶。”
“這可是積大功德的事!到時候百姓感恩戴德,寺廟香火更旺,朝廷還得給表彰,一舉三得!”
楊園仔細看了看慧明,對方臉上那和煦的笑容,跟彌勒佛似得。
但他很是清楚,這肯定是混弄之語,這和尚絕不可能有如此善心。
還積大功德,別做損陰德的事,就已經是人間之福了。
既然慧明不願吐露真心,楊園也不強求。
他挑了挑眉:“所以,大師是想買下我這批農具?”
“正是!”慧明伸出兩個指頭道:“價格嘛,按你收購價加兩成。”
“而且你空出來的運力,可以多帶些鹽、茶、布匹,這些東西在草原利潤更高,你算算,是不是更劃算?”
楊園沒馬上答應。
他端起茶盞,慢悠悠吹著浮沫,腦子裏算盤打得劈啪響。
雖然不知慧明和尚要這農具作甚,但既然是他想要的,那麼就……
“三成。”楊園放下茶盞,伸出三根手指,“加三成,這批貨就是大師的了。”
慧明臉上的肉抖了抖:“楊大掌櫃,你這……兩成半!”
“三成。”楊園笑眯眯的,寸步不讓,“不然我運去草原,賺得也不少。”
兩人對視片刻,終是慧明先笑出聲。
“好個楊大掌櫃,”他一拍大腿:“成!三成就三成,就當為關中百姓做貢獻了!”
“大師慈悲。”楊園舉杯相敬。
茶盡,楊園又道:“不過大師,我這批貨數量不小,近五千件農具。您那善造坊……吃得下嗎?”
慧明擺擺手:“吃得下吃得下!關中八百裡秦川,多少農戶等著用呢。”
他頓了頓,眼珠一轉:“對了,還有一事。楊大掌櫃此番北上,不知可否讓幾位寺中苦行僧隨行?”
“苦行僧?”
慧明神色一肅,雙手合十:“正是,金山(阿爾泰山)乃我佛門聖山,自古便有高僧西行朝聖的傳統。”
“寺中幾位師父發願徒步朝聖,已準備三年。若能與大掌櫃商隊同行一段,彼此也有個照應。”
“金山……”楊園沉吟片刻,“那都已進入瓦剌腹地,我這商隊,可到不了那麼遠。”
“無礙,”慧明笑道:“無需送至山下,你儘管帶著商隊前行便是,他們自會尋嚮導前行。沿途也可為商隊誦經祈福,保佑一路平安。”
“既然大師堅持,我總不能再拒絕。”楊園雖是這麼說,但他其實很明白。
什麼朝聖,都是狗屁。
這和尚無非是想在他商隊裏插人,摸清草原路線罷了。
隻可惜,大漠茫茫,危機四伏。
幾個苦行僧若是提前見了佛祖,也是常見事。
到時候,可莫要怪我。
兩人各懷心思,雙雙舉杯,以茶代酒,一飲而盡。
送走楊園,雅間的門剛合上,內側一扇暗門便悄然推開。
廣謀一身黑衣,從裏麵踱了出來,自顧自坐到慧明對麵,拎起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
在暗格裏麵呆久了,口渴得很。
慧明見他,眼神銳利:“師弟,你到底在搞什麼鬼?非要我買下這批破銅爛鐵作甚?”
廣謀一臉無辜:“師兄這話說的。我不是說了嗎,設善造坊,修農具助百姓,這可是大功德……”
“少來這套!”慧明打斷他,胖手拍在桌上,震得杯盤亂跳,“你當我是三歲孩童?”
“前幾日,你在鳳翔府新盤下兩個煉鐵坊,還從山西請了十幾個鐵匠。你弄這麼多鐵料,到底要幹什麼?”
廣謀眨眨眼,表情真誠得讓人想揍他:“師兄,這你就誤會了。”
“如今朝廷鼓勵民間煉鐵我這叫緊跟國策,為大明鋼鐵大業添磚加瓦,有什麼問題?”
“你……”慧明氣結,指著廣謀半晌說不出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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