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祁鈺的手指在陳循呈上的文書輕輕敲擊,目光在那兩個特例名字上停留了許久。
周王這一脈,在明朝宗室中向來以賢德著稱。
溯其源流,初代周王朱橚便不喜權爭,唯好醫學編書。
他曾主持編纂《救荒本草》,收錄可食野生植物數百種,活民無數。
此舉不僅關乎醫道,更見仁心。
其後歷代周王,雖亦不免兼併田土,行宗室常事。
然相較其他藩府動輒欺男霸女、草菅人命之輩,已堪稱‘謹守臣節,不預外事’。
遇有災年,周王府亦有開倉施粥之舉,在河南一地,風評尚可。
尤其值得一提的是,明末最後一位周王,在李自成大軍圍攻開封時,毅然開啟府庫,散盡家財助軍守城。
正因有他的全力支援,開封才頂住了農民軍兩次圍攻,總兵陳永福更是一箭射瞎李自成一隻眼。
最終李自成被逼得掘開黃河,水灌開封,方得破城。
此等氣節,在明末諸王中,堪稱翹楚,於朝廷可謂功莫大焉。
現任周王朱子垕,論世係是第五代,論輩分卻是初代周王之孫。
想來,他同意出海,並非出於封地貧瘠的無奈。
而是延續了周王一脈心繫社稷、顧全大局的賢王遺風。
他此舉,是真正理解了朝廷“為中華開枝散葉,為聖學傳播遠方”的深意。
願意以身作則,承擔起宗室所應該承擔的責任。
“識大體,明大義,更有遠見。此乃宗室楷模。”朱祁鈺很是滿意。
“對於周王,朝廷當優容待之,其海外封地,可選富庶近便之處,一應籌備,禮部與戶部需鼎力支援,務使其成為移藩之標杆。”
說完,朱祁鈺的目光繼而落到另一個名字上,語氣瞬間變得玩味而冷峻:“寧王朱奠培……他想回大寧?”
陳循的神色頓時凝重起來:“回王爺,正是。寧王之意,甚為堅決。”
關於寧王,無需陳循多言,朱祁鈺腦海中的記憶已然翻騰。
這寧王一係,簡直就是大明宗室裡的一根“反骨”。
初代寧王朱權,雄才大略,坐擁塞上精兵,尤以驍勇善戰的朵顏三衛為核心。
堪稱最善戰的塞外藩王之一,與燕王並列,素有“燕王善戰,寧王善謀”之稱。
隻可惜,這小子,空有造反之心,卻無造反之膽。
靖難之役時,燕王親赴大寧,一番連哄帶騙,許以“事成之後,平分天下”之諾。
這哄小孩的話,朱權竟信以為真,將看家本錢朵顏三衛交了出去。
等燕藩取了天下,所謂諾言早已成了鏡花水月。
再藉口讓他安享富貴,將其藩地遷至南昌。
護衛更是一削再削,終使這位曾縱橫塞北的猛虎,淪為圈養江南的狸貓。
這口氣,寧王府那可是憋了一代又一代。
直至正德年間,爆發寧王朱宸濠的叛亂,成就了王陽明的功勛。
如今,當代寧王朱奠培不嚮往海外新土,卻明確提出想重返地處邊陲、軍事地位重要的大寧故地。
其心中所想,昭然若揭。
他不甘於在內地做個富貴閑王,渴望重返祖先曾叱吒風雲的邊境前線,意圖重新掌握一定的兵權與影響力。
若能回到大寧這個戰略要地,無疑為他提供了更理想的潛在基礎。
日後若是有機會,起事之時,總比朱宸濠隻能靠招募土匪等烏合之眾要好。
不過麼,大寧是耗費代價才奪回,並投入資源苦心經營的北方重鎮,絕無可能輕易交予一位心懷異誌的藩王。
但寧王的這份“野心”,也並非全無利用價值。
既然他嚮往邊地、渴望有所作為,那麼……
朱祁鈺來到郭登處,這位武閣臣的身邊,總是掛著幾幅北疆輿圖。
他的指尖掠過剛剛光復的大寧城,繼續向東北移動,最終,重重地點在了一片水草豐美之地。
“就是這裏了。”他喃喃道。
那片土地,在後世名為“科爾沁”草原,大致在通遼一帶。
但在當下,它更廣為人知的名字是泰寧衛。
自朝廷收復大寧,朵顏三衛便北遷西逃。
如今,他們在承認朱祁鎮之子的大汗位後,被伯顏安置在了元上都故地牧場(今錫林郭勒)。
其正東方,穿過燕山與大興安嶺交匯的天然缺口,便是朱祁鈺給寧王選定的泰寧衛。
此地,猶如一道門戶,出了此門,便是廣袤草原。
將寧王置於此地,正是要將他的藩國,鑄成帝國最前沿的盾與矛。
既可抵禦蒙古草原的襲擾,亦能助益遼東的開發。
看著朱祁鈺確定了寧王的封地,郭登撫須,眉頭微蹙,直言不諱地說出了他的擔憂:
“王爺,此地草原雖然水草豐盛,利於放牧,但地氣苦寒,難以深耕細作。”
“若讓寧王殿下率眾安置於此,僅靠牧業,恐怕難以維繫一個藩國的用度,他……未必肯去啊。”
朱祁鈺聞言,非但不憂,反而露出一絲盡在掌握的笑容。
“郭卿所慮,乃是常理。若是一般的安樂王爺,自然不行。但寧王不同!”
他語氣篤定,“正因為他有野心,不甘人下。此地能給他什麼?是縱馬馳騁的廣闊天地,是自行徵募護衛的權力,是麵對蒙古時‘相機行事’的專斷之權!”
“這等自由,遠勝於在內地當一個被圈養的富貴閑王。隻要許他這些,即便明知是去放牧,他也會心甘情願地跳進去!”
他走到輿圖前,手指點著泰寧衛,繼續描繪他的藍圖:
“至於生計,頭三年,朝廷養他!糧餉、器械、種子,給他備齊,助他站穩腳跟。三年之後,待他牛羊馬匹成群,朝廷便與他大規模互市!”
徐有貞一直在旁仔細聽著,此刻眼睛一亮,立刻跳出來,躬身稱讚:
“王爺聖明,此策真乃一舉數得。朝廷用寧王堵住了蒙古東侵之路,護佑了遼東與京畿東北,更能藉此獲得大量牛馬。”
“牛,可送至遼東,助我百姓開墾荒地。馬,可充實京營及各邊鎮,強我大明軍旅!王爺深謀遠慮,臣佩服之至!”
儘管徐有貞說得動聽,郭登臉上仍帶著猶豫。
此時,首輔陳循緩緩開口,他目光深沉,直接點破了最關鍵的風險:“王爺此策固然高妙,然則,恕老臣直言。”
“若寧王藉此發展勢力,蓄養私兵,廣納部眾,待羽翼豐滿之後,起了不該有的心思……屆時他遠在塞外,朝廷鞭長莫及,又當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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