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陽光下,一位緋袍官員,自宮門內緩步走出。
來人正是文淵閣大學士、禮部尚書徐有貞。
他步履從容,臉上帶著威嚴,目光掃過混亂的戲台上下的人群,最終定格在李洪亮身上。
此時出場,自然是他精心算計的結果。
承天門外學子叩闕的訊息,早已傳遍皇城各大衙門。
起初局勢不明,誰也不願沾這燙手山芋。
陳循便是如此,聽聞稟報之後,他便捧著茶杯,悠悠道:
“諸王年關入京,就藩海外之事千頭萬緒,攝政王將此重擔交予老夫,實在是抽不開身啊。”
徐有貞當時也在一旁,立刻介麵,一臉為君分憂的誠摯:
“年關將至,祭祀天地、宗廟,各項典禮規程,禮部上下忙得腳不點地,下官亦是分身乏術。”
其他高官,也多是如此,存了明哲保身的心思。
畢竟學子情緒激動,萬一控製不住衝擊了宮門,那這仕途也就到頭了。
老成持重的王直實在看不過眼,這才拉著王文主動出來試圖安撫。
其他人見有人出頭,心中一鬆,反正已有人處理,成了給王直喊聲六六六。
不成,那也與我無關吶,要我出麵,定然無事,可惜當時太忙了。
但徐有貞何等精明。
他雖未親至,卻早安排了心腹,將承天門外的一舉一動實時報來。
當他聽到於冕不僅親自登台,連已死的陳苦根都活生生現身時,他立刻明白——
這已是一場順風局!
此時不出,更待何時!
正是站出來攫取聲望的天賜良機!
於是,正義的徐大人整理衣冠,昂然而出,準備上演一出申冤懲奸的好戲。
“李禦史!”徐有貞聲若洪鐘,直指李洪亮,“事到如今,你還要巧言令色,顛倒是非嗎?!”
他快步踏上戲台,環視台下百姓與學子,義正詞嚴:“諸位鄉鄰,諸位監生!今日這出《苦根記》,雖是戲文,卻映照現實!那幕後指使修百戶、構陷忠良的青袍官人,不是別人,正是眼前這位李洪亮李禦史!”
徐有貞毫不留情,將李洪亮近日如何上躥下跳、鼓動都察院同僚聯名彈劾京營、挑動文武的行徑一一揭露。
“李洪亮,你身為禦史,不思匡正國法,反而因一己之私,煽風點火,挑撥文武,其心可誅!”
李洪亮被當眾戳穿,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卻仍強自鎮定,梗著脖子道:
“徐閣老休要血口噴人!你說這些,可有真憑實據?莫非就憑這丘八的一麵之詞,就要定朝廷命官的罪?簡直滑天下之大稽!”
他轉向眾人,揮舞著手臂,“我李洪亮行事,對得起天地良心!即便這丘……兵卒所言非虛,本官也是出於公心,聞風而動,何錯之有?!”
風聞奏事,這本是太祖高皇帝朱元璋為震懾百官、廣開言路而賦予言官們的特權。
其本意,是讓禦史、給事中等言官能夠拋開顧慮。
即便僅憑傳聞亦可上奏,以確保下情上達,使奸佞無所遁形。
太祖雄才大略,深知資訊壅塞之害,希望藉此打造一條直抵天聽的特殊通道。
初衷無疑是好的。
大明開國至今,憑藉此特權,言官們確實糾劾過不少貪腐庸劣之輩,維護了朝綱的嚴肅。
然而,利劍可斬姦邪,亦能傷及無辜。
這風聞奏事之權,歷經百年,早已從懸在貪官汙吏頭頂的利劍,變成了許多清流攻訐異己、黨同伐異的便利工具。
許多禦史,早已忘了“糾劾百司,辨明冤枉”的本職,反而將這特權視為攫取政治資本、博取直名的終南捷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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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最後查無實據,一句“聞風而動,言官特權”便可輕輕揭過。
而被彈劾者,輕則名聲受損,心力交瘁;重則仕途中斷,甚至含冤入獄。
許多清流禦史,便以敢於搏擊為榮,將彈劾的數量與尖銳程度,視為自己仕途晉陞的階梯。
他們像一群盤旋的禿鷲,隨時準備撲向任何可能的目標,至於那目標是否真的腐壞,反而成了次要。
多少能臣幹吏的雄心壯誌,消磨在這無休無止的“口水仗”與“莫須有”的攻訐之中。
李洪亮此刻理直氣壯地祭出“風聞奏事”這塊祖製招牌,正是吃準了這套規則的空子,試圖將自己摘出。
徐有貞本想一登場就震懾全場,拿下李洪亮,博個滿堂彩,沒想對方如此難纏,竟被反嗆得一時語塞。
他臉色頓時陰沉下來,拂袖怒道:“強詞奪理!冥頑不靈!”
就在場麵再度陷入僵持之際,一陣整齊而沉重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隻見一隊隊身著飛魚服、腰佩綉春刀的錦衣衛迅速分開人群,肅立道路兩側,肅殺之氣瀰漫開來。
一名錦衣衛千戶高聲喝道:“攝政王駕到——!”
聲音如同驚雷,在場眾人,無論是官員、學子還是百姓,下意識地就要跪倒行禮。
緊接著又一聲喊:“王爺有令,今日與民同樂,不必行大禮!”
話音未落,便見攝政王儀仗緩緩而來。
沒有繁複的鑾駕,隻是一頂簡單的暖轎,徑直被抬到了那臨時搭建的戲台之上。
戲台已被錦衣衛接管,韓忠上前掀開轎簾。
朱祁鈺身披一件玄色大氅,緩步走出,目光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勢,掃過全場。
“熱鬧啊,”朱祁鈺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李禦史,你方纔說要證據?”
李洪亮心頭一顫,硬著頭皮道:“回……回王爺,臣……臣隻是以為,單憑一麵之詞,難以服眾……”
朱祁鈺笑了,那笑容裏帶著一絲嘲弄:“你要證據,本王就給你證據。”
韓忠會意,他輕輕一揮手,兩名校尉押著一個戴著重重枷鎖的男子走了上來,正是季修。
看到季修的瞬間,李洪亮如同被抽幹了力氣,雙腿一軟,差點癱倒在地。
劉文翰更是麵無人色,抖如篩糠。
根本不用季修開口,李洪亮就知道,完了,全完了!
其實他也不是沒有想過,把季修弄死,徹底弄成死無對證。
可到底是文官,平日連雞都沒殺過,驟然讓他殺個人,還是過不了心裏麵這關吶。
本想風頭過後再將季修交由劉文翰處置,卻不料一著不慎,滿盤皆輸。
不甘就此身敗名裂,一股邪火衝上頭頂,李洪亮猛地嘶吼:“臣有負聖恩,唯有一死以謝天下!”
說著,他竟然一頭朝著堅硬的宮牆撞去,竟是想當眾自戕!
台下頓時響起一片驚呼。
然而,他的決心終究比不上景泰元年的那位狀元公。
就在額頭即將觸及冰冷牆磚的最後一剎那,對死亡的恐懼壓倒了一切,他下意識地收住了力道。
“砰”的一聲悶響,聽著嚇人,卻隻是讓他額角鼓起一個大包,眼前金星亂冒,人卻晃晃悠悠地站住了,連皮都沒破。
這狼狽不堪的一幕,看得台下百姓噓聲四起,學子們更是麵露鄙夷。
“就這?還以為多有種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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